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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晖,07后,北京人。

18岁前读过不止一千本书的读书人,15岁时小红书连更一年的自媒体创作者。目前正在学习和尝试投资。

你好,我是月晖。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坚决不吃两样东西,一样是虾,一样是洋葱。

不吃虾是因为在我很小的时候吃得太多,吃“顶”了,大概是以某一次吃到不新鲜的虾我吐在当场为转折点,那时起就出现了某种很奇怪的心理反应,一吃虾就吐。不吃洋葱是因为我不喜欢它的味道,常常辣,有时还呛,我因为不想遇到这个味道,所以避开。

但以上说的只是表层,如果只因为这些,我不会在大概六七岁起一直到十七八岁长达十年时间里,坚决反对吃这两样东西,坚持到近乎偏执。

这背后真正的原因,其实是我不想被控制,不想因为家长说你必须吃,就强迫自己吃我不想吃的东西。

打我很小时,我奶奶那一辈家长就会用“某某有营养,所以你得吃”这个句式来要求吃东西。我刚才说小时候吃虾太多,几乎每一个都是我爷爷奶奶一天一天拌着这句话让我吃下去的。至于洋葱,主要是我姥爷的功劳,有一段时间他时不时就给我炒洋葱,我印象很清楚的是有一次整整一盘,只有炒洋葱,甚至都没有别的菜,就端给我吃,理由还是这句话,它有营养,所以你必须吃。

我不否认,在成长过程中,当时被填鸭下去的那些虾和洋葱大概确实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相比于它们在肉身上发挥的积极作用,精神上的消极作用要更为明显。它们成为一道道锁链拴住我,每一道锁链上都刻着铭文:你没有自我,你的喜好不重要,只能听人家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事情本不该这样。

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坚决抵制吃这两种东西,现已记不太清。所能记得的大概就是那次吃虾吐了之后,我发现有段时间世界清静了,奶奶他们不再天天要我吃虾。过些日子这声音再次响起时,我就搬出自己上次吃吐的经历发出警告,他们果然不再重提。于是我懵懂地发现,我似乎从中获得了一定自主权。

过段时间我把类似的方式照搬到姥爷那里,用别的理由,大概是吃完后哪里不舒服之类的,说自己不想吃洋葱,暂时也躲过了洋葱的侵扰。

尝过一次自主的滋味,此后还有谁愿意回去呢?

时间渐渐过去,后来他们又开始重新让我吃洋葱,让我吃虾,过去我是万万不敢说不吃的,但现在我有一个貌似正确的理由撑腰,就说自己确实不吃。一次抵挡住了,两次抵挡住了,渐渐也就觉得这件事情确实被我挡住了。

谁料,数年后我奶奶又给出新说辞,不再搬弄“有营养”那一套了,而是说要“练着吃”,理由是“将来你总会有不得不吃那一天的!”——这里使用感叹号,用来突出她讲这话时激昂的神情。

关于虾的斗争后来渐少,但是在我说过不吃洋葱之后,我奶奶把矛盾转移到洋葱这边。她一次次在我过去吃饭时往菜里面加洋葱,在不需要加洋葱的菜里面硬把洋葱炒进来。我则每一次都把洋葱挑出来,任怎么说就是不吃。

这时她就会讲出自己当年在中专食堂时的经历:连续几年,每天中午食堂只给她们一勺子菜,无论这菜是什么你都必须得接着,只要不想吃干饭,那就是唯一选择。她就这么养成了对自己要吃的东西逆来顺受的习惯,于是也一定要反反复复给我讲这个故事,让我也效仿。

可惜,我不为所动,仍然不吃。我一开始反驳,后来也不反驳了,就默默把洋葱夹出来吃别的菜,听完这长达一顿饭时间的警告,继续该干嘛干嘛。

如此,在一餐饭结尾,我一定会听到那句警告“将来你总有不得不吃那一天的”,连同宣判般的预言“你就等着吧,将来总有条件没那么好的时候的!”

可是直到现在,我也没有碰到一次不得不吃洋葱的时候。也许未来等我工作后,等我经济条件不好的时候会碰到,但我寻思洋葱和虾也不是什么便宜东西,如果我窘迫又何必吃它们呢?

为将来某一天非要“练着”在当下吃我不爱吃的东西,这个苦我是再也没受,而且看起来还会继续下去。自由吃爱吃的东西,这份甜我却享受到了,饱饱地享受到现在。

所以我心里一直把不吃洋葱、不吃虾当两个标志,在我看来,这是两块纪念碑,标志着我主动去尝试脱离这些以爱之名的控制,自己去判断一样东西究竟想不想要,然后如果自己不想要便断然拒绝。每次他们又来说一次,又来警告一次,我就默默听着然后再拒绝一次,这两块纪念碑也就被擦拭得更亮一些。

通过这样的方法摆脱控制,捍卫自己的主体性,这是我前些年的想法。而现在我已经成年之后,又逐渐意识到还有另外一面:

我说不吃洋葱,但有的时候吃吉野家牛肉饭,饭里面也有洋葱,那个洋葱经过了特殊的烹饪没有味道,也很柔软,这时我能吃,甚至也能感觉到有一点好吃。难道这时候我还要刻意把洋葱全都挑出来吗?我当然不必为了人家说的话强迫自己吃,但是同样不必为了证明“我是独立自由的”,所以要在这个时候强迫自己不吃。

如果一直为了对抗而对抗,为了不为他们控制所以自己要时刻戒备着什么,那同样是一种不自由。脱离控制,是为了能够自由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换句话说,就是不让其他东西成为干扰你决策的因素。我不想吃可以按自己的想法不吃,如果我想吃也不用刻意规避,那才是真正的自由。

故而前一阵起,我就已经渐渐开始允许自己在吃吉野家饭的时候正常吃洋葱,对于洋葱,至少这种做法,我已经可以接受了。

而今天我在深圳吃早茶,吃到一种叫“红米肠”的东西,外面大概是一层脆皮,里面是虾仁和芹菜。刚开始吃的时候我没有看清,一口咬下去,先感觉到鲜香,回过神才发现这是虾。然后我发现自己拿筷子的手并没有停,再次送到嘴边又吃了一口。

我不禁笑了。这东西好吃吗?好吃。是不是虾还有关系吗?没关系的。

此刻,我只是在吃我想吃的东西,食物回归了它原本的样子,不再是意志与意志争夺对抗的拔河绳。

在我弱小的时候,外界强加的意志要扭曲我个人意志,我需要通过刻意激烈对抗来证明和确立自己的存在;而当我自己变得强大,我已经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也确信自己可以守住这样的边界,就可以把一个时刻维持的警戒状态变成被动默认模式,对抗被消解了,化为平静的自由。

吃完一块,我再次伸出筷子,夹起下一块送进嘴里。现在,我只需要品尝虾本身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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