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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晖,07后,北京人。

18岁前读过不止一千本书的读书人,15岁时小红书连更一年的自媒体创作者。目前正在学习和尝试投资。

你好,我是月晖。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地缘政治或者宏观经济的专业研究者,也没有顶层政治风向。我来写文章说要理解大势,这看起来像是一种不自量力的狂妄之举,那我为什么还要写这个系列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我逃不开大势的影响。

前现代社会中,受制于技术,宏观政治、经济变动与普通人关系并不密切,甚至可能出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帝力于我何有哉”,那种专属于小农经济的安逸。但这在现代社会中不成立。技术发展至今,政府对于社会的控制与影响深入角角落落,金融系统渗透到经济活动的方方面面,宏观上的各种变动,最后都会反映到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反映到柴米油盐的物价,反映到你被允许获得的权利与自由,乃至职业与投资种种决策。

所以我必须去思考,必须对大势有我自己的理解,然后在日常生活中以此决策。即使这个理解是错的,我也至少要说这是我思考过后,基于现有的知识水平能得到的结果。错了,那就是我水平不够,继续学就是,但总不能没有思考过——对这种东西不思考也是一种思考,就像什么都不投资其实也等于你对市场表达了自己的看法,那就是看空一切资产类别只相信手中现金。

我觉得,至少要认真去想一想这类问题,比什么都不思考,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意识要强。我会把自己的思考写在这里算作一个记录,几年之后再回头看,究竟是被打脸还是有对的地方。

我的劣势前面已经说过了,就是我水平不高,我获得的信息也很有限。我的优势则是现在我不承担多少社会责任,我也没什么钱,即使我判断错了,因为就这么点资源,也不会弄出什么真正的大错。此外,本号的关注者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发出来也可以等待各位纠正,在我真基于自己的判断决策之前获得认知更新。

这两天,先发我对(个人认为的)未来最重要的大势——逆全球化的思考。

这篇是我的,次条还有一篇文章是AI大模型Gemini 2.5 Pro的报告,也可以去看。下为正文。

冷战结束后,全球化一度成为世界主旋律。

政治上,它表现为美苏对抗的局面结束,美国一家独大,依靠国际法与联合国体系、军事武装、资本力量向世界其他地区输出秩序。经济上,它表现为商品在世界范围内自由流动,发展中国家的比较优势在自由贸易中被充分发掘,发达国家纷纷转移产业链,中国成为最大受益者实现经济腾飞。文化上,它表现为新自由主义的流行,而互联网兴起后更是产生地球村的概念,人们相信知识与信息跨国界自由流动,世界人民同属一个人类文明,忽略身份差异互帮互助。

听起来都是熟悉但遥远的概念,近几年已经很少见了,不是吗?无论你是否愿意承认,上文描绘的全球化图景已经破碎,从大约十年前开始到今天,无可挽回地碎下去,并且在未来很长时间里都不会破镜重圆。如今的共识是:逆全球化将成为下个时代的世界主旋律。

一、逆全球化究竟从何而来?

十年前,大部分人还沉浸在全球化带来的经济增长中,却已有敏锐者闻得先声。

在我看到过的中文文章里,最早提出全球化即将终结的是财新总编辑王烁。2016年英国脱欧时,他就写了一篇《全球化退场,乱世登场》,那年年末,他去美国耶鲁大学访学,会晤各种学者讨论全球化,特朗普上台之后,他将这篇文章改写,发布于专栏《王烁·大学·问》。那之后是2018年末,和菜头在自己的公众号里写下《2018,告别青春期》,用词不同,他用“国家的青春期”喻指全球化,表达了同样的意思,提醒世人过去那个全球化的美好时代已经结束。

王烁靠采访各国决策者获得的信息,加上长期阅读世界学术著作与学界保持联系;和菜头是靠在网上不断写文章,观察读者的反应,以及观察各种社会现实,他们都做到了提前众人几年知道世界气候变化即将到来。人们普遍认识到全球化的结束则是疫情后,近一两年才成为全社会共识。很可惜,我是在他们发布之后几年才读到,这也是我思考全球化问题的开始。

和菜头没有在文章里描述全球化的成因,王烁则指出全球化必须要有引擎,有一个政治-经济-文化的强势体对外输出秩序,这一轮全球化的推动引擎是美国,而美国在伊拉克战争、金融危机以后,与其他国家的相对实力对比已经没有冷战刚结束时那么悬殊,换言之,美国国力的相对减弱导致全球化引擎熄火。

对此我是认同的,但全球化停滞这种问题肯定有多种原因,我想提供另外一个视角。

全球化是在全球各地原本不存在联系的地方建立新连接,比如蒙古西征是蒙古帝国的战马踏足帝国外的土地,将其并入蒙古帝国的政治秩序;大英帝国海外殖民,航船在海外建立航线、开拓殖民地;那么最近的这一次,美国是靠什么?

我认为是互联网*。依靠Google这样的搜索引擎,全世界每个角落每个人都能访问世界其他地区做出的网站,不同文明区的人们连接只需一个跳转链接;Wikipedia所有人免费访问,无尽知识就在其中;社交软件,让各国的人们可以互相看见彼此,网上交友联系。

这是无中生有,依靠技术凭空开辟网络空间。在这里,全球各地从零开始构筑新的连接。

因为有了新的连接,所以出现了原本没有的商业机会,有新的价值可供创造,有新的蛋糕可以分,人们愿意投入其中。如果用这个逻辑回看过去的全球化,大航海时代也遵循同样的逻辑,新航路开辟带来的是商品物种的全球流动,由此催生无数新的利益可分。

那么如果你回看大航海时代那一轮全球化为什么结束,我们这段全球化结束的原因也就很明显了:

新的空间已经被新的连接塞得越来越满,再创造更多连接所能获得的利益回报已经不足以让人们彼此协作,因此共同做蛋糕的合作模式转向了瓜分蛋糕的竞争模式。

上一轮全球化其实持续时间非常长,始于新航路的开辟,终于19世纪末世界殖民地基本被瓜分完毕(后续仍有数次殖民占领,但殖民扩张的主要过程发生在18到19世纪)。然后就是欧洲内部争殖民地的冲突,冲突演变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值得注意的是,19世纪末殖民地被瓜分完毕到真正爆发战争的持续时间很短,不过二三十年而已。

二、技术进步的停滞

技术进步从来都不是世界许诺的必然结果,只是人类学习创造加上一点幸运才获得的偶然。过去几十年,我们习惯了技术增长推动生产力增长,再推动经济发展的模式,但如果你放眼千年历史,就会发现这种进步并不是常态。

《全球科技通史》把技术分为能量侧和信息侧两类。根据爱因斯坦智能方程,物质与能量之间可以实现转化,因此对物质的进一步掌握以及对更多类型、更大规模能量的应用都属于前者,能量侧技术。信息侧指促进信息更快更便捷流动传播的技术,从造纸术印刷术,到电话和电脑。

作者没有这么写,以下是我的个人理解:

在这两种技术中哪一种是更为基础的呢?答案是前一种。先有能量,然后在能量驱动下才有后者信息传播类技术的制造和应用场景,否则它们不过是无根之木。

最简单直观的体现,就是如果人类没有先开发出来化石能源并广泛应用,提供充足的电力,依靠电力驱动的所有通信传输设备就连发明的机会都没有,更不用说大规模使用。你我现在赖以生存的电脑手机,乃至更久之前的电话电报,全都是空谈。

近半个世纪以来,能量侧技术进步速度远远落后于信息侧,甚至可以说是几乎停滞。

不可否认,太阳能光伏、风力涡轮机和锂离子电池技术的成本在此期间都下降了超过90%,效率和规模也都有明显提升,可惜跟整个化石能源的市场相比就仍然太小了。

今天全世界用的电至少60%仍然是靠化石能源,煤炭仍是全球最大的能量来源。虽然从去年到今年低碳能源在全球电力结构中的占比有所增长,首次超过40%,但跟化石能源相比仍然差得很远。

也就是说,今天能量侧主要技术仍然是半个世纪及以前的技术。诸如新能源等等,就算全部实施也只能是让现有水平的能量提供技术效果更好,但这种更新也算不上人类掌握的能量规模扩大,毕竟可控核聚变还遥遥无期呢。

反观信息这一侧,这边技术进步日新月异。九十年代中期上网的调制解调器速度为14.4 Kbps(千比特每秒)或28.8 Kbps,末期就达到56Kbps,今天普遍是上百Mbps,都提升几个数量级了?其他什么摩尔定律,什么存储空间变大,以及从网页端到App端的迭代,如今更是有AI大模型,早已天翻地覆。

所以真正的问题是:信息技术是从能量侧技术这个基础上延伸出来的枝叶,但现在能量侧这个基础的进步极为缓慢,近乎停滞。或者更极端一点说,是基础科学在近半个多世纪以来的停滞。二战后,人类的基础科学再也没有像出现相对论,出现量子力学,或者出现信息论这样级别的成果,这使得人类现在对于物质和能量的应用水平依然是对当时成果的完善,而没有真正的档次提升。

这和全球化有什么关系?

答案正如前文所言,全球化需要在全球各地的人之间建立新的联系,而这个新从哪里来?要有新的技术,提供新的空间才能来,否则在原有空间里建立的联系会因为饱和而渐渐停下。

大航海时代,航海技术对于过去主要在陆地建立联系的人们而言,是直接开辟了一片新的空间,让全球各地以新的方式联系起来。互联网时代,网络空间是让过去只在实体世界建立联系的人们,获得一块新的空间可以建立新的联系。

很明显,后者的速度快过前者。仅仅几十年,全球互联网用户增长已接近饱和,主要的商业模式也已确立,网络世界的新空间已经被新的连接塞得越来越满,从一片充满机遇的蓝海变成了巨头林立、规则固化的红海。

这种连接红利的边际效益递减,意味着依靠凭空创造连接就能轻松获益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的网络空间已经成为一片红海,用户数量的增长趋停,网络世界里同样存在着非常鲜明的权力等级体系,成为了现实世界的投影。这里已不再是供人们建立新联系的舞台,全球化不再有这种新鲜活力的注入。

三、未来哪些变化可能会使全球化重启?

综上所述,全球化停滞在政治上的原因,是作为引擎的美国逐渐失去全球领导地位;在技术上的原因,是能量侧技术进步的迟滞,导致缺少新技术为全球连接提供新的空间。

所以,如果说未来有什么变化,可能会导致全球化的重启,那也是从政治和技术进步上找:

政治这一侧,目前看来最大的变数就是中国的崛起。

今天的中国,国际领导力还做不到与美国并列成为全球的双领导核心。未来即使做到,更大的可能也就是恢复到类冷战时期的竞争局面,而不会共同推动全球化,因为全球化天然就与高烈度的国际竞争相抵触。如果真的有一天是东升西降,中国的国际领导力能超过美国,成为下一轮全球化的推动核心也许有可能,但目前距离那一天还非常遥远。

至于在中美之外出现另一种政治力量强大到足以推动全球化,那几乎不可能。欧洲内部的政治整合挑战,使其难以形成统一的全球领导核心;而印度等新兴国家,首先要面临艰巨的国内发展任务,且其崛起过程本身就冲击现有国际体系并遭到激烈的反扑,难以扮演全球化引擎的角色。

技术进步,是更加难以预测的领域。

信息这一侧的技术,至少目前的AI以及相关所有被炒作的某某智能,都远不足以跟互联网相比。互联网是真真切切地改变了全球几十亿人的生活方式,AI目前确实有很多人用,但主要是给生活锦上添花的作用,真正把AI嵌入日常工作流的人都很少,其功能并不具有不可替代性。

我倾向于如果未来有信息技术突破,那还会是能量侧,比如已经被说过几十年了,估计还要再等几十年的可控核聚变。基础科学领域的研究进展举步维艰,也是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脑机接口等等生物技术,首先真正实现的难度就不比上一点更低,其次如果这一类动摇伦理扭曲社会的技术真的做出来,要么是得到监管被严格控制使用,类似现在的基因编辑。要么就是带来巨大冲击令社会失序,而非全球化这种建设性的力量。

在这些之外,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地外探索航天技术,比如说如果人类真的殖民火星了,那确实是在现有的社会结构外重新开辟一片新的空间。当然那就不是全球化了,而是星际扩张,不过也算在内。

总结下来,如果技术推动下一轮全球化,那么期待可控核聚变等能量侧技术,或者地外航天,大概是最有可能的方向。

而上述所说的这些,每一个现在都是八字没一撇,动辄还需要几十年。在这几十年的生活里,基本可以将逆全球化视为一个基础去思考后去的政治、经济与社会,并基于此作出个人的决策。

*当然,这里说的是1991年冷战结束之后。事实上在二战后,西方内部是有过一个小全球化的,以布雷顿森林体系和关税与贸易总协定(GATT)为基础,依靠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等国际组织,商品、资本和信息的跨国流动在“自由世界”内部已有大量增加。这个我们算为区域经济集团化,而不是覆盖整个世界的全球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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