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月晖。
卢梭的《社会契约论》认为,现代国家是公民与政府达成的社会契约:每个人交出一部分自己的自由和权利,政府收过来成为强大的公权力,政府职责是用这种公权力保障国土安全、维护社会治安,为公民提供公共服务。
他用这个逻辑解释现代国家的形成,实际上当然不可能有这么理想化。现代各国建国的历史往往比这更不讲理得多,暴力和鲜血才是这个过程中最主要的元素,理性则不是。
但是,如果你用这个逻辑解释一个稳定长久存续的现代国家为什么能长时间内保持稳定,倒是非常有解释力。这个答案就是:公民上交的权利与政府运用公权力给他们带来的利益大致匹配。
说的直白一点,就是人民不觉得自己上交给政府的太多了。大部分人即使也知道公权力从自己这收缴的私权比应有的多点,但总体上觉得自己交出了这么多权利,然后获得政府提供的这么多公共服务,基本还是划算的,所以社会就能稳定。
具体到每个不同的国家,公民上交等量的私权后,在预期中希望国家提供的公共服务质量,是有所不同的。公民的这种预期受到历史、文化、以及所受教育的影响,在每个国家表现出很大的差异性。这也是有些国家看起来更民主自由,有些国家看起来更专制集中,但这些现代国家都能稳定存续的原因。
以上是我们的分析框架,现在让我们代入【逆全球化将长期持续】这个参数,套公式看看在逆全球化的时代,国家和个人的关系会有怎样的变化。
一、国际竞争加剧
首先一个毫无疑问的事实是:在逆全球化的时代,各国之间竞争强度将显著高于从前。
这方面,现实中各种事实的例子其实已经多得快要溢出。
光是中国全程经历的就有2018年中美贸易战,以及今年特朗普上任以来遍及全球的关税制裁,近期这方面的消息热度下去了,是因为中美签了关税缓合的条约几十天续一次杯。然而续杯归续杯,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可是一直悬在整个外贸行业上呢。其他全世界范围内的各种地缘政治冲突,比如俄乌之战、巴以之战等等,近些年发生的频率也显著高于冷战之后二十几年间的大温和时代。
从理论上来分析,这样的事情也是不可避免的。
冷战之后,本世纪初年,美国国力与世界其他国家的对比占据绝对优势。那个时候其他国家都是以美国为首,即使是中国作为社会主义国家至少也在金融、科技等领域大力学习美国。
当时美国比现在开放许多,欢迎世界各国的的学习,并以此输出其文化与理念,因而在全世界拥有极强的文化吸引力。同时,作为自由民主的旗帜,它在国际范围内也有极强的道义领导力,依托联合国等国际组织将这种领导力变现为对国际事务绝对的话语权。
现在美国依然强大,国力依然增长,但中国崛起这些年的国力增速,显然要快于美国,这带来的是美国与世界其他国家的相对国力优势差距正在缩小。有中国以挑战者的姿态走入国际体系,必然动摇原本美国的权威。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美国自身也遭受全球化的反噬,国内矛盾加剧,两党之间,乃至当前暂时胜利的共和党内部不同派别之间竞争的烈度也远超以前。这导致美国在政治手段上的表现明显退步,其当前领导人特朗普的一系列行动,无论是关税制裁全球、发币收割财富,还是在乌克兰战争上的态度都在败坏美国的国际形象,损耗其道义上的领导力。
二战后这么多年来,都是美国通过联合国这套国际体系遏止冲突维持秩序,并由此稳固自身领导地位。现在外因内因夹击之下,这个体系已逐渐失灵。全球范围内有大量学者都在警告现行国际体系失效将带来的风险,可惜目前并没有什么解决办法,我们所看到的就是世界正在逐渐走回一战前那种balance of power时代。
二、国家对公权力的需求扩大
什么是balance of power呢?打开Wikipedia对应词条,可以看到The balance of power theory i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suggests that states may secure their survival by preventing any one state from gaining enough military power to dominate all others.
也就是说,首先在这种体系下,不存在某个国家及其强大可以支配他者,而各个国家为了确保自身的安全,将竭力避免出现一个足够强大的国家做到这一点。
可以想象,在这个过程中将会有不断的合纵联横(相对弱小的小国寻求安全),以及不断的小规模冲突(从而削弱强国,避免足够强大的国家出现),而所有国家被震慑在“一超”之下的平静是不会有的,详情请参考春秋时期和战国时期的区别。
当然,在政治上做这种类比不一定恰当,但如果一定要类比的话,当下的世界很类似于从春秋向战国转变的过程。世界力量格局的对比如上所说,而除此之外,我们也可以看到另一个相似之处就是【道义】的缺失,原本靠道义的现在靠力量。春秋时期是还有尊王攘夷这种旗号,而到了战国时期,随时开战,不需要理由。现在,则是新自由主义全球化时代所高喊的民主自由这些道义上的理念纷纷崩解,从各国民众到各国领导层都更加相信现实的利益,即使是当年作为自由灯塔的美国都开始通过筑墙自保,全球各国更是各显神通。
国家间更依靠力量直接竞争的状况下,每一个国家为了维护自己的主权与国家安全,其成本比之前是更大还是更小?很明显,一定会更大。
社会契约框架下,政府公权力来自于人民。而一国政府与其他国家竞争消耗的这个“成本”从哪里来?说到底,总归是从人民手里收上来。

想象一个极简模型,全民总权利是100,正常情况下交给国家20,个人自己保留80,这20在和平年月里就够维护国家主权和安全,给个人提供一个良好的生存空间所需。现在来到不太平的时代,国家给个人维护生存空间所需要的提升到40,政府只能从你那里再收20。
做得比较直接不加掩饰的,可能是直接提高赋税,乃至直接强制征兵。目前的国际竞争烈度,对于中国等大部分国家而言没到那一步,现代国家文明社会做得一般比较隐蔽,所以我们倒是还不用担心这种事发生。但是暗处套了皮的收缴已经开始,要么是通过金融体系,要么是通过社会体系,政府里的聪明人一定有办法收走你原本的权利,用来应对越来越强的国际竞争。
拆开看,政府需要的包含多个方面。
首先当然是维护主权、维护领土安全所需的军事力量,但这方面的成本过去也是每个公民都要担负的,现在的改变不一定很明显。
其次是经济与产业安全,包括本国核心资本集团金融资本的安全,这个成本也需要参与经济活动的每个消费者、每个企业家来担负。
然后,还有最隐蔽但可能是影响最大的社会文化成本。在国际竞争日趋激烈的时代,各国为了爆发出更大的竞争力,都需要先强化自己的内部凝聚力,于是意识形态的宣传就会增强,社会对不同声音的接受度就会减弱。文化权利,以及个体的隐私权自由权等等,说到底都是一个执法权和解释权在国家那一端而个人没多大反抗空间的东西。这种弹性的权利,在外部压力不大的时候弹簧能舒张一些,外部压力大起来弹簧可就要被压紧了。
我举几个例子。
比如资本流动,具体来说就如中国大陆的人境外投资,参与全球市场。这条通道本来就窄,对大多数人来说,几乎只有购买外指数的QDII连接基金一个办法。然而,在2024年,各种QDII基金每月的购买限额一度纷纷缩水,没有理由,只有不开放,不开放就是不开放,你想买无门。
比如信息获取和表达,信息获取自不必说,对于大部分中国人而言,先是墙立在那里,世界绝大多数的外文网站和应用皆与你无缘。至于表达,现在全球范围内的信息监控审查制度普遍收严,不利于团结的话政府都不想让你说,只是执法的力度还有所不同。
比如移民,也就是人在各个国家之间的自由流动。美国以移民立国,但近些年对待移民问题却越来越严,先是美墨边境修墙又是恢复“留在墨西哥”政策 (Migration Protection Protocols),签证申请、留学也越发艰难。其他发达国家也普遍收紧移民限制,执政党通过限制移民来争取选票,维护本国人的情绪。过去你可以因自己是世界公民而骄傲,现在世界公民就意味着你哪个国家的人都不是。
现实社会中,权利肯定不会像我刚才的极简模型那样数值化,它很复杂,包含多个方面。公民主要的核心权利政府也不敢轻动,毕竟如上所述,现在也没到已经爆发全面大规模战争十万火急那一步,各国还能维持balance of power中的那个balance。但是,经济权利和社会文化权利这种隐性的、弹性的东西,通过调整执法力度,改变政策空间等等完全可以从你手上悄悄拿去一部分,这一点,敏锐的人近几年其实都能多少有所察觉。
三、公民总体上只能接受
看完这些,你意识到公权力扩大对权的收缴了,那么你有什么办法吗?很遗憾,你办法不多,对这种变化公民总体上只能接受。
首先,在一国之内,以你个体的身份与政府的收缴之力对抗,这是不太现实的。你人微言轻,而民主社会从不曾真正民主,谁都不想被代表,但一定是少数人代表了所有人。
至于说因为各国收缴私权的力度不同,所以移民去其他国家,这也很有挑战性。前面已经说过,在这个时代移民是普遍被收窄的,个人的国际流动性早已不如从前,过去移民就是跟本国其他精英争一张船票,现在移民竞争更胜往昔;再有就是随着逆全球化推进,绝大多数国家的民粹思潮都有抬头趋势,以外人的身份融入一个新社会的难度上升,遭遇歧视和不公正对待的概率会提高。
说到底,国际竞争加剧是对所有国家的debuff,为了保存自己的领土和安全进行军备竞赛,这个压力会一视同仁地给到所有国家。美国如是,中国如是,欧洲、俄罗斯、日本皆如是。
这是所有人都要面对的大势,无处不在,想要在汹汹骇浪间独善其身,本就是一种逆潮流而动的行为,难度可想而知。
当然,逆全球化是一个缓慢而渐进的趋势,从这种趋势蔓延到政府作出反应,再到对你产生深切的影响,每个环节都要花时间,也就给普通人以喘息之机,总还是有一些办法能够尽量规避或削弱这种影响的。这就需要你自己动脑,及早准备。我个人也有一些自己的思考和准备,未来可能也会继续在我的公众号和博客写出,以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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