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月晖。
这两天读了一本进化人类学的作品,Sex at Dawn: The Prehistoric Origins of Modern Sexuality,中译名《亚当夏娃在拂晓》,显然是把原本的书名做了艺术化处理,没有那么直白地提及性。
这本书结构较散,前半部和后半部的关系不是很紧密。
前半部是驳论,驳两样东西,一是人类最早的性关系模式并不是达尔文《物种起源》所认为的那样,雄性亲职投资之类理论其实是错的;二是史前人类社会不是传统观念所认为的那样又饿又惨又充满暴力,霍布斯想象中那种残酷并不存在。
后半部跟书名关联更紧些,直接考察人类与性有关的生理机制。作者指出,人类的性器官和性欲产生均适配漫长的群居多偶制,所以在一夫一妻制社会中出现各种外遇之类问题是正常的,这种模式下出现男性精子活力下降之类问题也是正常的,最后表达了对开放式关系的向往。
怎么说呢,这段非常像《21世纪资本论》里皮凯蒂论经济,他提出经济增速小于资本回报(r>g,return on capital>growth of the economy,钱赚钱比人赚钱快)导致贫富分化进一步加剧,所以需要对富人大大加税。他们的发现都是很好的,证据充分、逻辑翔实,确有更新认知之效,但由此给现实开解药就只能当个乐呵了。
本文的标题不是读书笔记,而是“说开去”,因为我更想谈谈的倒是从前半本书史前社会那部分引申出去的想法。

上古之时到底好不好,我们到底该不该怀念乃至该回去的社会,这是个古以有之的问题——自打人类文明发展了一阵子,从上古变成没那么古,就开始有人觉得现在不够好,以前好,需要回去。
我们中国人对这个应该是最不陌生的,因为中华文化最主要的支柱之一儒家,就建立在复古主义的基础之上。孔子率先打出要复古的旗号,上古三代,尧舜禹禅让;周承古礼,郁郁乎文哉。现在之所以差就是是因为古礼没了,所以要往回退。
同期另一个轴心文明希腊,也有复古主义观念。赫西俄德认为,过去是黄金时代,那个时候人比现在健壮,强大,无病无灾,活得比现在好多了。人触怒神,诸神灭世,随后创造的下一批人类就是白银时代人类,过得就不如从前。后来再灭世重来,第三批人又不如第二批,是为青铜时代。他自己和当时的希腊人活在青铜之后的黑铁时代,最差。
但是这一阶段人类对于上古阶段究竟是什么样其实缺乏了解,基本都是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靠口耳相传和早期跟神话混在一起的史书记载编出来的。上古阶段究竟什么样不重要,这么说的人自己想托古传达什么理念才重要。当时所认为的美好上古,主要是想象。
当时自然也存在一些质疑,比如说中国荀子就明确提出过人性本恶,化性起伪。然而轴心时代结束后,质疑声音渐息。此后中国基本上以儒家意识形态主导,上古贤王最好成了社会普遍接受的基本事实。西方由基督教意识形态主导,也认为最早的时候最好,亚当夏娃还在伊甸园里那个状态才是没有罪的,我们现在这些人类生下来都已经有罪了。
等到近代以来,对这种越早越好的质疑的声音逐渐变多。对古代美好社会想象最著名也最冷酷的反驳,大概就是霍布斯的《利维坦》。霍布斯就说,你们想象的那些东西,其实都是假的。原始状态下的人类社会非常残酷,非常暴力,只有兽性,没有人性,那是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
霍布斯的《利维坦》,加上更早时候马基雅维利《君主论》,奠定了近代西方现实主义政治学的基础。随后有大量的理论从这两本书发展出来,以解决现实的问题。
这种承认人性恶、原始社会差的理论体系,与当时的启蒙理性是契合的。正是因为原始社会蒙昧,人类依凭邪恶的本性行事,所以混乱血腥。启蒙以理性之光照亮黑暗,所以思想家们要运用理性想办法破除这些,通过设计政治制度,让现在的人不至落回当时的血腥残酷之中。
再后来的事情我们都熟悉,西方社会在启蒙时代之后,进入工业革命,发展得越来越快,以武力为后盾,将其政治与文化输出至全世界,占据强势主导地位。然后就是殖民时代和一战二战,各种战争中弱小即为原罪,强权即为真理,现实主义最适合解决真实社会的问题,因此最受重视,逐渐为世界各国所接受。
当然,也有反对的声音。比如说启蒙时代,也有思想家卢梭说早期人类社会应该是田园牧歌,应该非常友善和谐才对,然后描述了一遍他所想象的早期社会的美好。相比于卢梭的《社会契约论》,此书除了文笔很好之外,可以说是一文不值,依旧没有实际证据,自然也没有真正受到重视。
二战之后,文化人类学早期发展的过程中,对原始社会的考察基本上属于知道答案推过程,就是要考察早期人类社会多么残酷。这一类学者代表为Napoleon Chagnon,其代表作Noble Savages: My Life Among Two Dangerous Tribes — the Yanomamo and the Anthropologists就是他实地考察原始部落的记录,以此书证明霍布斯才对。此外,还有一些生物学家指出攻击行为根植于人类的基因,有社会生物学家列举人类近亲黑猩猩的行为模式,并提出人类因此和它们一样有暴力天性。
我个人也是个现实主义者,即认同人性本恶,早期社会充满着杀戮和暴力,而发展到现在人用社会制度制约暴力,所以总归还是比当时更美好的。但关于早期人类社会的理解,我在读了唐世平的《国际政治的社会演化》后有所改变,加上现在读这本书后我又去和AI对话,我更新了想法。
从最新的研究来看,农业的出现是一个重要的分水岭。早期狩猎采集时代和随后农业时代,人类社会的很多性质是不一样的。
在公元前一万年到前八千年之前,人类总数少,狩猎采集获取食物容易,食物资源足够充分,因此人类社会确实是更倾向于和谐相处的。Sex at Dawn一书所说的群居多偶制也是在那个时期。
后来,农业逐渐产生并且开始传播,这使得人们定居下来,人口迅速增长,量变引起质变。
根据唐世平所讲,此时发生两大变化。其一是群内团结和群体认同强化,你对你的部落、族群的认同更强,排外意识更强。二是人类用于攻击的工具进一步发展,出现了更有杀伤力的武器,人类也逐渐练习出集体打猎的猎杀工具,而人类早期的战斗技能是在狩猎中习得的,埋伏、包围、跟踪之类的狩猎战术,天然具有发展成军事战术的潜质。
农耕定居之后,一个族群所生存的地域更为固定。随着人口增长,固定土地上的资源渐渐不够,你与隔壁之间的冲突变得不可避免。不同于狩猎采集的时候,农耕社会中耕地就是最高级稀缺资源,是你的部族获取生命所需的核心资源,争夺耕地资源的竞争烈度远高于先前。
而一旦某片区域内第一场高烈度战争爆发,那么随后消息扩散,恐惧扩散,军备竞赛,滑向现实主义,这就几乎是不可逆的进程了。
所以说,上古究竟好不好呢?简单来说,最古的时候还真好过,但是进入农业定居之后,就迅速地不好了。
我的另外一个收获是在和AI对话中学到的。那就是,霍布斯所说的“人类相处的基础状态就是一切对一切人的战争”,既然已经被证明是不对的,那么,是不是国际政治就不适合再使用现实主义了呢?
很遗憾,目前的情况来看并不是这样。
霍布斯所认为的那种国家间的冲突,其理论依据是人性。人性恶,人性有进攻的冲动,把这个东西外推到国家在外推到国际社会之间,所以战争是不可避免的。认为冲突源于人性,这个被称之为古典现实主义,这一派人物还有《国家间政治》的作者汉斯·摩根索。
即使现在的新发现驳倒了这种,但还有另一种现实主义:结构主义。
Kenneth Waltz给现实主义找到新的理论依据。他说我们不管国家领导人的人性怎么样,不需要假设善恶,只需要假设他们理性,假设国家的首要需求是生存。毫无疑问,这个假设是比上面那个弱很多的。
那么由于国家间是无政府状态,各国为求自保,必须要掌握足够强的军事力量。即使你完全没有侵略别人的想法,但是你出于自我保护,一样要扩充军队制造武器。
然后,其他的领导人看到这一幕之后,无法100%确定这个国家的意图。你说你是爱好和平的,只是为了防御,但哪个国家敢赌上自己国土和国民安全去百分之百相信别人呢?所以为了自己生存,为了自己防御,其他国家也需要扩充军队制造武器。这是个循环。
这种说法,假设的是国家决策理性和国家首要需求是生存,即使各国领导人都是爱好和平的,这个理论依然成立,因为各国是根据自己看到的信号做出行动。
当然,在这种现实主义之下,又细分为防御型现实主义和进攻性现实主义。米尔斯海默维代表的进攻型现实主义要更悲观一些,他写过一本《大国政治的悲剧》,在很多年前便预言过中美之间的冲突。
不是没有反驳现实主义理论的更乐观理论,有自由主义,有建构主义,但目前看来都不是很靠谱。
自由主义说,你看民主国家和别的民主国家之间就很少开战,只要不断地向世界各地输出自由民主秩序,让大家都自由化,认同同样的理念,就能带来和平。这种说法的代表是福山《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在前些年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时候流行,现在已经被证明行不通。
建构主义说,国家之间无政府状态这种情况是可以改变的,如果我们合作,建立国际组织去调停国际秩序,不就可以合作互信了吗?但这存在一个致命问题,就是历史太过沉重。如果是一片白纸上建构或许有可能,但如今的国际秩序并不是一片白纸,你要怎么让现在相互仇恨猜忌了许多年的许多国家服从同一套秩序?二战之后,美国的联合国、世界货币基金组织等国际组织是非常有建构主义色彩的尝试,但美国自己现在都已经对维护这套国际组织渐渐失去兴趣,回到保护主义,这如今也被证明难以实现。
所以,尽管霍布斯是错的,尽管人类早期曾经好过,但如今去追念远古也没有什么意义。当今各国奉行的现实主义建立在新的假设之上,它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仍然是主导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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