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好,我是月晖。
爷爷生于解放前,那时精准统计出生日期是件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而那时出生的人身份证也都是建国很久后办的。
他在身份证上写的生日是1949年某天,这与他实际出生的时间大约并不一样。老爷子究竟出生在哪一天,不光我们不确定,他自己也记不准,有时说在1948年11月,有时说在12月,总之大概比身份证上写的早点,但现在我们也都按身份证上的时间给他祝寿。
无论哪一种,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爷爷现在已经快八十了。
爷爷年轻的时候身体非常好,他长在郊区,上山爬树,下山游泳,这些事情在我这个年纪爷爷都擅长,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在那年代,爷爷身高能有1米77,而且长期锻炼让他的肌肉也很发达,因此过去爷爷都是我们家身材最魁梧的人。我看着他那种魁梧的姿态长大,在潜意识中很难相信“衰老”和“萎缩”这样的词会与爷爷关联在一起。
但衰老依然不可避免地找到爷爷这里。
我这次回家,一进屋就看见爷爷就躺在床上。他刚刚发烧,现在病仍然没好。简单的寒暄过后,我放下东西去大厅吃水果,听见爷爷的呻吟声从门缝中传来。他在喊疼。我就进去问,您是哪里疼呢?爷爷只是说浑身都疼,也没有说清楚。我只能让他继续睡觉。
晚上吃饭,爷爷吃得很少。他把中午的汤热一热,一餐饭基本上就只喝了点汤。奶奶炒胡萝卜肉丝,又买来素鹅切片,我觉得这两个菜都很好吃,我吃的不少,但爷爷几乎没有把筷子从他的碗里伸出来过。
很多年前,我们家的餐桌格局可不是这样的。盛夏炎炎,奶奶买一斤面条,沸水煮出,投进满满一盆自来水里。北京夏天吃面都过水,而我们家过水与常规略有不同。面入凉水,热传导会像凉水很快热起来,爷爷会嫌冷却效果不够充分。等奶奶和爸爸先分走半斤后,他会自己再接一盆凉自来水,再过水一次。
奶奶和爸爸每次回忆起爷爷过去吃饭,几乎一定会谈到两大特征:一是吃得多,二是吃得凉。他一人饭超过奶奶和爸爸两人之和,即使在爸爸十几岁发育的年纪仍然如此;他吃饭也最贪凉,比起炒菜从来都更喜欢凉拌,即使在严冬,中午剩下的粥放到晚上,他喝也从不需要加热。
现在爷爷喝一碗汤,已经必须要加热了。他的饭量变化则更为明显,几年开始越缩越小,到现在已不足我的一半,甚至也不如奶奶。
爷爷草草吃完,复又回屋躺下。我问奶奶,现在爷爷平时都吃什么呢?奶奶皱眉。她总的印象就是爷爷现在不正经吃饭,在饭桌上吃菜很少,以喝粥喝汤为主;我们家过去一直摆满各种点心,因为爷爷素来喜欢对比不同店铺的点心和美食,平时总要吃点什么。但如今我把点心盒子翻开,里面只剩一些威化饼干。
我也皱眉。我又问奶奶她现在吃饭怎样,身体如何。
不出所料,奶奶现在吃饭情况依然跟过去十几年一样没变。奶奶饭量一直不大,但非常稳定。我幼时她切过一个肿瘤之后,这十几年间非常重视饮食,食量和体重几乎都没变过,血糖比常规值要高点,但是也一直稳定住再也没涨,身体状况非常平稳。奶奶的奶奶活到96岁,奶奶的父亲活到91岁,我和我爸都相信她这一脉还是多少有点长寿基因的,现在大概发力了。难得的好消息。
那边又传来呻吟,爷爷说自己冷。我看到暖气已经开满,又给他开了空调的暖风,把遥控器放在床头柜上,轻轻关灯走出去,去另一间屋子里看书,却忽然看不进去。
大概三年前,我第一次以非常严肃的语气,建议爷爷奶奶写一写回忆录,写完我润色,存档留电子版,排版打印,以传后人。奶奶说自己一生平凡,无甚可写,一直不写。爷爷听到我这个消息之后,就表达了想要配合的态度,花了几个月整理一些过去的照片和文件,然后开始动笔。
然后我就上高中,我还以为自己高一或者高二的暑假就能看到这件事完工,没想到这一写进去就勾起爷爷各种回忆。为求准确,他要打电话发微信,找散布在国内外各地的老同事确认当时的细节,而且老同事有的有事,有的行动不便,还有的已然过世,这个过程一展开,所花的时间就越来越长。本来我们只打算写几万字的简略回忆录,写到现在也已经扩充至已经六百多页。
三个多月前,我在香港开完账户以后,爷爷找到我,商量把一笔钱转交给我的事情。一个多月前,爷爷说心脏不舒服。几天之后,他住进友谊医院,又过几天,在心脏已有四个支架的基础上又添两个新支架。我那时明确意识到应该尽快推动回忆录这件事,至少先由我跟他把初稿完全过一遍。本来我想这周回来跟他聊聊,看剩下这几十页收尾何时能结束,没想到回来看见他病在床上,那当然还是修养要紧。
衰老的降临,就是这样迅疾,这样突然,这样急转直下。像天地间所有重大的转折一样,它绝不是线性的,绝不会慢慢来,而是很长一段时间中都只有细微变化变化,有一天爆发的时候你措手不及。
今天,我亲睹老之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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