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月晖。
下午读群友发来的一篇文章,How to Preserve Your Writing for a Hundred Years,也就是《如何把你写的东西保存百年》。
恰好作为一个爱好文字、爱好阅读的人,我自己很早就想过这件事,于是点开阅读,想看看作者有没有提出什么新的东西,不过很遗憾,依然是早已有之的讲法。
首先,如果你想把你写的东西传一百年,那么光靠技术手段是不够的。科技手段备份,精选抗腐蚀材料,在这么长的时间尺度上没太大意义。作者有个朋友真的找到了一本百年前的书,纸张、文字确实极为幸运地被保存下来,奈何内容本身并无可取之处,最后不过是跟其他老物件一起被捐出去了而已。
时光是一道筛选,光靠载体不够,你需要让你的内容本身有被别人记录和推广的价值,让人自发为你传播,如此才有百年后依然存世的可能。
于是作者举了一些例子,来讲究竟要怎样做。你要努力把自己的文章尽可能多地推广出去,用不同的渠道,让它与其他人的思维相互作用。如果你的文章起了足够多别人的想法,那么别人的引用和转写会让你的文章存下去。
不过到最后,作者也承认,文章存世不是任何一个作者能控制的事情。想让自己的文章长存,你只能尽可能多写,尽可能写得好,但最终你还是无能为力,只能交给时间,交给后世的社会。
是的,虽然是一个听上去很悲凉的结果,但事实就是如此。
数年前,在我还更加心高气盛的时候,我也想过自己能否做一些前人做不到的事情,做一些能让自己的名字留存于世的事情。跻身庙堂掌握权力,或者探索科学推进文明,这两条路走到极处是可以做到,但我很早就知道它们不适合我。于是我把目光投向写作,如果能写出点什么呢?三不朽之中不也有一条就是立言而不朽吗?
但是真的深入其中去看过,就会发现这条路太难了。这条路上竞争烈度不如前两者,但是如果考虑到它的不确定性,那么难度比前两者一点也不会低。
网络时代,每个人都有注册自媒体账号来写两句的权利,但大部分的表达只是偏居这个网络世界的一隅,算法洪流奔腾而过,却不会让你截取到什么流量,你写的东西没有多少人看见,而负反馈也会让大多数人根本写不下去。这些年来,注册之后只写了一篇,甚至什么都没写过的公众号,远远多于能持续写下去的公众号。
如果你有幸得到一笔流量,有人看你的文章,你写下去,做大了,那么接下来就是各种各样的妥协。与审核妥协,与读者偏好妥协,表达者就这样渐渐失去自己想表达的东西,向最大公约数靠拢。但是,如果只是写趋于最大公约数的东西,便不会有值得长久留存的价值。
所以多少账号不敢停更,因为一旦停更就是流量下滑,读者另觅别家,没有什么粘性;表达者在某一个地方有数以万计的读者,某一天遭遇封号迁移到其他一个平台之后,原本的读者也会四散而去。当初写博客那些人,今天十不存一,多少网站淹没在比特之海,不再有被发现的机会。
那么写书行不行?很遗憾,因为书籍本身就是一个小众市场,受众本来就少,你想让一本书传下去,要经历的考验就更加残酷。大部分书印上千本就根本卖不出去,如果作者不自购的话,只能囤积在仓库里面,直到未来某一天拿去扔掉。
即使一本某个特定时期能够售卖几万的畅销书,过五年之后一般也无人问津,过十年之后你在电商平台上搜都搜不着,从我买旧书的经历来看,那些书一般已经没有仓库还会留着,后来人根本搜不着、买不到了。

在这些背后,是时效性和普适性的矛盾。
如果你写一时热点,那么它确实可以获得一时流量,成为一时畅销书。但之所以热点会成为热点,就是因为它精准指向当前社会某种情况,和当前某类人群需求严密契合。然而社会与人心皆处流变之中,与当前越契合就意味着越过拟合,社会一变,人心一改,下一代根本不看上一代这些东西,也就不会有人搭理你。
如果你不写一时热点,你讨论更普世更永恒的话题,比如说你想对“生命的意义是什么”这件事情发表一下看法,那么,首先这东西只要人类还存在一天,就一定会有人关心,一定会有人看相关的书;但是其次,这条赛道已经太过拥挤,古往今来无数先贤大能早就从正常人能想到的一切角度回答过。你想再以新作传世,要么写的能像他们一样好,要么能挖掘出他们都没有挖出来的角度做出新诠释,这同样难如登天。
即使把上面这些关卡都越过,最后还有一道埋伏等着你——如果你的文字真有长久流传的价值,那它就一定可以具备被人不同角度解读,从而实现其自身企图的作用。如果不是有这么深刻的文字,都已经在光阴中湮灭。
于是,后来者对你原文的解读就会越来越离谱,越来越偏离你自己的原意。这有点像忒修斯之船,一开始他们只对你没说的东西发挥想象脑补一下,渐渐地,脑补就会替代你原本的意思,甚至歪曲和编造还会代替脑补出来的意思。一个千万播放的视频尚且有诸多二创和剪辑,一本亿万人阅读的经典就更是充满话语权之争的辩道场。
长久嬗变间,究竟到哪一步还能算你自己的东西,到哪一步已经不算,没有人说得清楚。如果你是孔子,看到董仲舒那套东西,你真能说它还是自己的吗?如果还能的话,看到程朱理学呢?
想到这里,我就对文传百年这种事情不再做奢求,这种东西已经不属于普通人能靠努力做到的范畴,哪怕我真的极为侥幸能够做到,传下去的事物估计跟我也关系不大了。
现在我写作,真的已经不为这些。我依然追求更多的读者,依然希望自己能靠写作让更多的人看见我的观点和文笔,依然期盼自己未来有一天能够出书,但这些求的只是当世之名。我不指望能传下去,如果能达成这些只是顺我心意,满足我对声名的渴望,如此而已。
至于更远的事情,我相信人无论如何也终究触碰不到永恒。在时光面前,消逝是我们注定的命运,无论文字,还是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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