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月晖。
直播间背景里悬着写有【录取】二字的图标,奖杯和书籍陈列在后方书架上朦朦胧胧。张雪峰先看向镜头,然后微微仰首,双眼凝望画面外的远处,说:
“我的人生目标就是,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各大平台会有个热搜叫我张雪峰死了。”

求仁而得仁。
这一双眼睛不知多少次望向时间线的彼端,从一个少年十七八岁的年纪望向他的未来。然后,张雪峰收回目光,似乎已经从这一望之间看清所有命运刻下的纹路,因此绝不容许自己的语气中有丝毫中立和犹疑,当即断然掷下一个专业填报的判断。
于是我们一次次听到了他直白到吓人的结论,比如生化环材985也救不了35岁被优化送外卖,又比如家里没钱不能碰金融。当然,最著名的当然就是他对整个人文社科的贬低,从将文科斥为服务业,到宣称要拿棒子把想学新闻的孩子给敲晕。
说实话,我不喜欢他所传达出的功利,或者用“文科”的话说,就是工具理性。在这种视角下,教育路径中的一切皆是工具,一切皆是可被计算的筹码,局中人唯一目标就是找遍每个可以套利的空间,穷尽所有可能的机会,以挤到那扇窄窄的门前,挤开周围所有人冲进去,登临“阶层上升”的阶梯。
但是,我同样清楚在我这种不喜欢的背后,是我有那些找张雪峰填报的家庭不具备的条件。
The Great Gatsby开头怎么说的来着?
Whenever you feel like criticizing any one, just remember that all the people in this world haven’t had the advantages that you’ve had.
——每逢你想要批评任何人的时候,就要记起世人并不都有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
我读The Great Gatsby是在高二,不到17岁。当时我能随时从高中逃学出来看书,家里从未在我买英文原版的时候考虑过价格问题,且那时的我已经能把这书基本看懂。我的家庭条件和高考成绩都都不配称优越二字,但同样的条件摆在另外很多人面前依然刺眼。
这种情况下,我有什么资格批评张雪峰和信仰他的人功利呢?
易地而处,如果我不是北京土著,如果我没有六百多分的成绩,如果有家庭成员等着我尽快找个工作还清贷款,如果那些让我了解到文史哲思想的书籍我根本买不起,我并不会比他们做得更好。那时我很可能比他们更想削尖脑袋往上爬,更鄙视给我带不来钱的文科,在这个没课的晚上我应该是在打工兼职做家教,哪有坐在自己租的房子里评点他人的体面。
所以尽管我看不惯,但我说不出什么愤世嫉俗的批判之言。
时势造英雄,张雪峰遂非英雄却也算这个时代的弄潮儿。二十年前,他从东北的苦寒之地冲出来,考上一所211大学,选的却是土木工程专业。从他用自己的眼睛看清这个专业前景究竟如何那一天起,未来的浮沉就已经埋好伏笔。
他看清了专业黯淡的前景,于是大学肆业,凭着搜索考研信息的本事出来加入机构,刚刚站稳脚跟,又为渴望冲上去的执念而离职,踏上创业之路。终于有一天,时运降临,他的视频在网络上走红,成为放在整个中国也名列前茅的一流网络主播。
火箭升空时,要不断抛却自己的舱体降低重量,以摆脱向下坠去的负担。在人生三级跳的途中,张雪峰一次又一次抛下自己上升的拖累,一次又一次剥离理想与价值理性这些负担,走向更纯粹的计算与衡量。
当一个人足够纯粹,并持之以恒地展示这种纯粹,他身后自然会吸引来一群人。如果他身上纯粹的东西恰好是时代所需,恰好是世界变动的方向,汹汹潮水就可以将他托起,成为身后那些人的图腾。
在生命最后,张雪峰已经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象征着理性计算的符号。他自己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人,直到临终前他还以极致的坚持在自己的朋友圈里打卡跑步截图,分外强调每天跑步的数字。找他填报志愿的家长也没有把他当作一个人,而是将他视为人肉超级计算机,输入分数与家庭条件,经过最优算法处理,就能输出最符合经济效益的结果。
而在这下方,是整个时代都在回缩内守。信仰,理想,追求,这些无一不是上行期的奢侈,一旦经济基础不复从前,马斯洛需求层次的底层都被面临危机,上层这些瞬间就会土崩瓦解。大到文明的多元与社会的包容,小到人生选择的差异与容错,都是建筑外墙上的五彩墙纸,内部结构微微一晃,外层就会被撕开裂口,而张雪峰看到这个裂口,双手扯住它彻底揭开,底下所有钢筋水泥就这样在全社会面前暴露无遗。
在一个所有人都在走向保守的时代,他站出来,作为极端功利主义的代名词成为一种时代心理的具像化,在短时间内积蓄起极大势能,又在更短的时间内接连遭遇封号和卒亡,这样突然的离去未尝没有一种悲剧主义美感。
至于他抹平信息差和捐助贫困学生的功,与加速社会走向功利和误人前程的过,就只有留待时间来评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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