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月晖。
童年时稀缺的东西,人就会等到成年之后有能力轻易获取时疯狂购买,以求补偿自己那时的不足。对于过去的人们来说,这可能是粮食,可能是新衣服,可能是好看的玩具,而对于我来说,童年最大的匮乏感之一却来自于一款游戏,它就是植物大战僵尸。
四岁多,我第一次看我爸在电脑上玩植物大战僵尸一代。当时屏幕上的英文我自然是分毫不懂,只是懵懵懂懂地看着他黑夜水池里面种植物。数月后,我就在我们家的平板电脑上自己玩起来。
当时父母设置的时限是每天15分钟,大概也就够玩一两个关卡,而打通一遍冒险模式要整整50个关卡,这点时间对我来说当然不够用。我就趁着在爷爷奶奶家的机会,每天反复找爷爷奶奶申请多玩,把15分钟到几乎延展到80分钟,这么玩到1代打通,我就在上小学前后喜提近视。
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植物大战僵尸出二代了。
我很清楚地记得,这个消息是2013年某个晚上我爸拿着平板电脑对我说的,我们当晚就下载了它的中文版。那是二代草创的时期,没有后续各种复杂的进阶和装扮系统没有千奇百怪的植物,仅神秘埃及、海盗港湾和狂野西部三张图,植物数量还远不如一代多。
我们花了一些时间来适应这个新游戏,慢慢从一代休闲粗放的模式转向更精细的模式。
多年后我回想,其实一代和二代植物大战僵尸的分野那时就已经埋下种子。一代获取植物不需费什么劲,大多随着过关流程直接送,而通关过程中自然攒下的金币基本就够买剩下的。二代则不然,正常通关流程给不了你几株植物,大多数都被设下禁制,要么做复杂的三星任务集星换取,要么花金币和钻石,而这两者都是很匮乏的资源。当时我甚至需要一遍又一遍的刷简单的关卡去刷金币,一次不到一千,而兑换一株植物至少十万。
当我们终于把这三个世界通关,又攒下几株还算比较强的植物,就迎来游戏重大升级。新增功夫世界和未来世界,新增几乎两倍于从前关卡总和的新关卡,同时引入进阶、装扮系统。
这时,我上小学一年级。
为抓紧学业,更是为保护眼睛,我爸对我的游戏时间做出极其严苛的限制,又回到每天15分钟。这次是由他本人强制执行,没有通容余地。
在游戏引入升阶和装扮系统之后,你想给植物升阶若不花钱,就需要花漫长的时间收集碎片,如果不升级游戏难度又极大,以我当时那个稀烂的操作水平根本打不过去。
起初我爸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便说虽然每天只让我玩15分钟,但他会额外给我完成每天各种碎片收集任务,那也勉强还成。
但过几个月后,他对这个游戏兴趣渐渐消退,做任务也渐渐懈怠。另一方面,我的近视也并没有因为不打游戏而好转,下一次散瞳验光查出度数居然还稍有加深,而这被归因为游戏控制力度不够。不久后,他们甚至把我每天残存的这一点游戏时间也剥夺掉,从此我几乎就拿不到那个平板电脑了。
推行这一禁令当然很不愉快,我当时爆发出强烈的抵抗。小学时候我朋友很少,也不热衷于运动或打闹,仅有的娱乐几乎就是看书和玩游戏。从前一再削减我的游戏时间也就罢了,现在这种从有到无的彻底剥夺是折断我当时精神世界里非常重要的一根支柱,对我打击巨大。
我哭过,闹过,但都以失败告终。在某次激烈冲突最后,我爸几乎是以最后通牒的语气说:你现在觉得植物大战僵尸2这个游戏好玩,那么等十年后你再看。到时候你还会觉得它好玩吗?你早就把它忘了。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在我生命中举凡发生这类事情,我一般都记得很清晰。特别是在我养成写作习惯后,除大脑以外还有文本帮我记着,这些痕迹就更加清晰。十年后,也就是我差不多17岁的时候,那时我正上高三,多次逃课出来玩游戏,而我玩的游戏很多时候正是植物大战僵尸2。
我还真就没有忘记。
十年可以让全球化逆转,让供应链重构,让文字媒体倒下短视频兴起,但并不会让我忘记童年时的那一次失去。
回到当时,在我失去使用平板的资格后,我再想了解植物大战僵尸2游戏内容就只能通过攻略书,依靠看上面的图、读上面的文字来脑补。
所谓攻略书,是一种新华字典大小的图册。它每页一般有上下两张游戏图片,每张图片下方一小段文字说明,一般两到三页对应一个关卡,一整本书对应一个世界所有关卡的打法介绍。那些新出的世界里,只有前面部分的关卡我打过,剩下的我自己都没有亲身体会,就只能脑补。
然而攻略书同样不容易获得,你别看小小一本十几块钱,在小学班级里竟是一种稀缺资源,想找人借一本哪怕只是看一下午都是很重的人情。
前面说过,我小学的时候朋友不多,与班里热衷于玩游戏的那些男生关系很淡,我的面子当然就没那么值钱。要想借书,就得去好几家反复奔走,有时还将面临已经答应我的人突然要收回,我也只能接受。十年前小学里面攻略的出借者和借书者,大约相当于同一时间北京房东和租客的关系。我就在那时第一次领教了中国社会中关系这个词的分量。
父母对我的游戏禁令,就像世上其他过于严苛的禁令一样,它的维护成本之高决定了它很难长期持续。大约到五年级左右,把手机放到卧室里自己玩,其实就已经不怎么会受到他们的管束,至少当时我每天玩一到两个小时不难。
很可惜,这时我又下回来植物大战僵尸2,看到的已经是添加了对战植物探险等各种新功能的新版本,远非从前。当初的简单和明确不复存在,植物大战僵尸2变成了一个需要充钱花时间长期投入的卡牌养成游戏。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从零开始收集又打了一遍。
而再到后来,我上初中与疫情时期全民网课高度重合,我拥有了自己的电脑,并且有大量的事情必须要在手机电脑上完成,这时我使用电子产品基本就已经不受任何约束,全靠我自己一念而已。当时我大部分时间都是花在网络小说上面。
后来直到上了高中,某一天我又看到有人玩植物大战僵尸老版本的视频。对,老版本,就是那个我想玩却一直没玩成的版本,在茫茫时空之海里从我这艘小船旁边绕过消失不见的那个版本。我点进去,方才看到用模拟器开虚拟机的方法。
但是很遗憾,搬到我自己的手机上试就怎么弄都不成功,一打开就是黑屏。我最终放弃。
等到再后来,我有了更多的网络知识,有了更多自己折腾东西的经验,我又一次在某个冥然兀坐的时候突然想起这事来。我反复问懂网络技术的朋友,来回调试,最终在电脑上成功安装。虽然每打完一关都要在“服务器通讯中”界面上来回转半天,需要一次次退出重进,我很确定,这就是老版本的内容,就是那个我该玩上但一直没玩上的内容。
此刻距离我最初玩植物大战僵尸,大约真的已经过了十年;距离我爸对我撂下那句话,大概也过去了至少八年。
我开始报复性地玩,一天四五个小时,甚至更多。用现在的操作能力精准控制,以全一阶植物将当时我觉得难之又难的关卡纷纷破解。这样玩完第一遍,我以为自己满足了当时的匮乏,实际上远远没有。
随后还有第二遍,第三遍。尤其是在高三,我明知道当时应该把更多的时间放在学习上才是更对的选择,但是我偏偏就要把这个时间费在植物大战僵尸2上,我偏偏就要玩这个游戏。很明显这是不理性不成熟的行为,我也不知道我要跟谁赌这个气——我爸并不知道——也许就是为了证明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心爱之物被人剥夺后无从反抗的弱者吧。
即便如此都还不够。高中时我是在电脑上玩的,而这种游戏电脑端的体验不如手机很多地方点击速度终究不够快,所以有的关没有玩好。我能接受很多地方有不满遗憾,但在这件事上每剩下一个遗憾,都让我觉得心里还有一根刺在隐隐作痛,所以前几天回想起来,我又在自己的华为手机上下了一个光速虚拟机,又重新玩了一遍。
这一次说实话,我已经不需要精细化处理,做各种高难度的技术了,我下载的是一个可以随意购买钻石的破解版,疯狂点击钻石购买按钮,须臾之间获得几十万钻石,然后我一遍遍狂点花费最多钻石的抽奖按钮,一遍遍抽奖,以一种砸盘的姿态在这里挥霍着。
过去战术黄瓜这种需要花费钻石才能清场的终极武器,我现在可以一次又一次不间断使用。我最多的时候在一关之内连用十七次,每看见有僵尸出现就用一次,全场不种任何一颗植物,就用这个东西通关,而通关以后,我依然还剩下几十万钻石。
就这样拿破解版的钻石狂轰滥炸一顿过后,我到现在终于渐渐感觉到这个缺口被填平了。我还下单了一套所有世界的攻略书,随后也将寄到,那时大概就真的填平了。
长久的匮乏,可以让一个人表现得非常非常不理性,稍微有一点可以缓解稀缺的苗头,人就会像飞蛾扑火一样扑过去,纵然焚身也在所不惜。在孩子小的时候,家长给孩子留下这种痕迹越少越好,因为这上面每一个都可能成为未来的心魔,需要花费不知多少倍时间和金钱,付出不知多少隐形的代价才能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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