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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晖,07后,北京人。

18岁前读过不止一千本书的读书人,15岁时小红书连更一年的自媒体创作者。目前正在学习和尝试投资。

你好,我是月晖。

前天朋友送给我两本书,是黑塞的《玻璃球游戏》上下两册,此书让黑塞获得1946年诺贝尔文学奖。

这部长篇小说分三个部分:首先是写得像论文一样晦涩冗长但没有情节的一大篇引言;然后是占全书大约七成篇幅的正经故事,讲主角约瑟夫·克内希特从一个少年成长为玻璃球游戏大师,在登临这个世界精神文明的巅峰后,却辞去高位重返世俗,虽然刚一重返就掉水里淹死了;最后是主角写的作品,包含诗歌和他假想自己在不同时代过不同生活的三个中篇故事。

如果你想读这本书,整个引言部分可以先跳过,只需要简单看看引言中段讲玻璃球游戏定义以及起源的部分(位置在《吕氏春秋》引文后面一点),知道作者生造的这个概念是什么就够。

故事主体比引言部分友好得多,因为它遵循成长故事的一般模式,会按时间顺序介绍主角去哪里,遇到谁,触发什么互动,学到什么东西,虽然有些部分也不好读,但至少有情节,能让人有点动力看下去。

如果懒得读,那么至少还可以花几分钟读一下本文,我会写写本文所谓的“玻璃球游戏”是什么,以及我对它的理解。

虚构的玻璃球游戏象征什么

本书中,作者虚构出一种精英知识分子玩的游戏。引言中将其描述如下:

用玻璃球替代了字母、数字、音符或者其他图解符号……他们互相呼应做戏,先由一人高声以他们专业学科的缩写语汇,喊出某部古典乐曲的主题或者开头段落,另一人随即应声答复,要么是这一段落的下文,要么以悠扬顿挫的声调喊出更精彩的相对主题。

——引言

主角成为游戏大师之后,说过另一段话:

我们在自己的玻璃球游戏里,把那些圣哲和艺术家的作品分解为一个个原始组成部分,抽象出它们的风格、模式及其升华了的意义,随后予以解剖分析,就像这些组成部分都是积木一般。

——故事正文章节《两个极点》

简单地说,人类使用文字、数字等符号是对现实世界一阶抽象,而玻璃球游戏是在此基础上所做的二阶抽象,对符号再一次抽象,只剩结构。

关于这个游戏究竟怎么玩,有什么具体规则,其实全书从头到尾也没具体描述,大概就是一方利用人类已有的各种知识和艺术设计出来一个结构,另一方破解。

玩它有什么实际意义吗?没有。作为游戏大师,克内希特自己都说如果战争来临,经费紧缺,学院里开设的数学、天文这些研究还会因为它们多少有点实用价值被保留下来,而他管的玻璃球游戏这一块肯定是最早被撤掉的,因为完全没有任何实用。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东西又是人类思想最高成就的象征,是对文明成果极致萃取后的精华。

显然,作者设想出的玻璃球游戏,是把现实世界中对精神的追求推到极致之后的结果。一个人想玩玻璃球游戏,需要先学海量音乐、数字、文法知识,而随着水平提升,你需要掌握和运用的知识越来越多,而你在知识阶层当中的身份会随着游戏水平增强而晋升。理论上,玻璃球游戏的终极形态象征着容纳人类所有知识的统一体,一个无比宏伟而复杂的知识结构。

再看看玩这个游戏的人,他们生活在学术重镇卡斯塔里,用类似宗教团体的组织架构,这些知识分子不婚不育,不事生产,与社会完全脱节,只是依靠政府出钱供养。他们象征着欧洲中世纪以来修道院、神学院里那些青灯黄卷研究经典的神职人员,以追求精神世界完满为目标,脱离现实而沉浸在精神世界当中。

脱虚向实

克内希特从小到大一直是好学生,全书他始终不近女色,不慕名利,毫无世俗欲望,脱离低级趣味到了几乎非人的程度。

青年求学时,他就视追求更高的精神境界为目标,又是静修冥想又是品味音乐,甚至还跟研究中国文化的隐士学《易经》和卜卦。他在学术体系里混得顺风顺水,一路高升,整个故事前半段一直没有什么真正的冲突和矛盾,就是看他不断往上走。

直到他成为玻璃球游戏大师数年后,他突然做出一个决定,那就是要放弃自己所有的身份地位,离开学术体系,重返世俗,去给老朋友当家庭教师辅导孩子。

他辞去公职,第一天在乡间别墅见到那个孩子,第二天早晨起来,孩子跳下湖去游泳,克内希特追过去跟他一起游,结果游着游着就掉入湖中把自己淹死了。他稳定、谨严、充满秩序感的前半生,与最后重返世俗后马上就遭遇意外,形成了很鲜明的对比。

作者让克内希特“脱虚向实”,又在落回尘世后迅速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

回答这个问题,我认为需要看他的写作背景。黑塞从20世纪30年代初就开始构思这部小说,构思期间二战爆发,他的祖国德国被纳粹法西斯席卷,而他自己因为不支持法西斯政权,所以一度被排斥。在40年代初,黑塞终于把这本小说写完,二战的悲剧是我们不能忽视的背景。

在战争期间,黑塞反思文明的意义,诘问知识分子存在的价值。书中的学术重镇卡斯塔里就是诞生于世界大乱文明被毁坏之后,人们渴望学术和知识的重新兴起,于是“卡斯塔里应运而生”。黑塞本人多次提到在战争中保存文明,捍卫精神空间之类的说法,他笔下这个地方遗世独立,就对应着那个不受尘世混乱侵扰的精神家园。

但是,这种东西在现实中真的可能存在么?黑塞对此并没有理想化,他首先借克内希特之口表明,如果卡斯塔里一直保持这种对现实不闻不问的姿态,那么迟早会遭遇危机。

而更深层次的一点是,黑塞也在反思知识分子/精神追求的价值。当玻璃球游戏所代表的这种学术探索变得越来越抽象,越来越形而上,它对现实世界是否还有意义?

克内希特当游戏大师期间,并不愿意在学术体系里面给精英们讲课,而是更愿意去教那些尚未进入学术体系的小朋友。在他的离职信中也提到,那些离开卡斯特里到外界去教书的教师,比他们这些在学术体系里空转的人更有价值。

而最后他主动辞职,彻底放弃学术体系中的特权去当家庭教师,可以看作是知识阶层走出象牙塔,试图踏入现实世界影响大众的一次最直接的尝试。

一方面,他迅速身亡,代表这尝试并不成功,象牙塔里的抽象和崇高在与世俗世界接驳时无法适配,迅速破碎。这对应现实中知识分子往往无力影响现实世界,在二战这种乱世很可能还会有生命危险。另一方面,克内希特临终前,作者用了不少笔墨描写他教的孩子身上有很多奇妙的灵性体验,他的死并不是没有意义的,有一部分精神传承到了孩子身上。

无论对这个结局怎样解读,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黑塞并不赞成“躲进小楼成一统”那种在精神世界里绝对封闭。他认为对于个人心灵的成长而言,走向孤绝不如将智慧传授给他人,而对于社会来说,知识阶层也有必要保持与世俗的联系,并发挥影响。

玻璃球游戏是“虚”的极致,而在这本书的最后,作者告诉我们要脱虚向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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