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晖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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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晖,07后,北京人。

18岁前读过一千本书的读书人,15岁在小红书连更一年的自媒体创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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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好,我是月晖。

    初二暑假,我被选入北京二中2021级航班,一个集中全校最好教育资源的竞赛班。

    二中主要的校区有二,一部分是初中部二中分校,一部分是内务部街里的高中本部。原本我的命运轨迹将是在初中部上完三年,然后由中考成绩决定能否进入高中部,但命运在2021年夏偏转了轨迹,我提前被召来高中部,两个月时间学完初三一年课程,然后就开始学竞赛和高中知识。所以无论从地点还是课程看,我的“高中”都有四年。

    在这里,我的物理课是初三学极限和微积分,数学课是每周六清北强基培优,英语课是英文原版书一读读三年。我们的老师只来自清华、北大和北师大,六科中有三科老师是博士。初三那年我们的高中课程一直开到下学期四月份,数学已经讲到高二的直线和圆,高二刚开学就已进入复习阶段;高一我们都去参加数理化奥赛、英语外研杯等等各种竞赛;高二开始,各大高校的体验就一直没停过。二中一本率是百分之百,进这个班你的成绩几乎保底是211,即使我高考并未达到自己曾经的预期也去了985。这是我高中四年里光鲜的一面。

    与此同时,我的成绩在这个班里一直倒数,总共40人我从未进过前20名,常年徘徊在30名上下,下的时间大概还更多。如果说数学竞赛强基我还能听懂大部分、会做小部分,那么物理则是听懂小部分、完全不会做,至于化学,大部分时间里连听懂于我都是高不可攀的目标。即使是最小的一次考试,周围也有无休无止的对答案比成绩,考试频繁的恰恰是我不擅长的理科,我一个60多分的听着90多分的跟80多分的讨论答案让旁边70多分的长吁短叹,近乎窒息。高二以后,我厌倦了这些,逃课和请假上百次,出勤率只有一半。这是我高中四年里晦暗的一面。

    如果给这我四年贴标签,能贴太多太多:优绩主义(meritocracy),内卷,教育资源不均等,北京高考红利,同辈压力(peer pressure),以及你可以贴到我本人身上的虚度光阴,少壮不努力,浪费教育资源,名校生堕落,等等等等。这些对吗?当然对,它们是事实的一部分,但与真正的事实却有所不同,或者说事实的复杂往往超过一个标签能概括的东西,无论那个标签是什么。

    如今四年高中已成过往,我的心境也与挣扎在当时具体的每分每秒中那个我有所不同。好在我有写日记的习惯,记下了许多东西,凭着印象笔记里几十万字的记录,我试图尽可能地复述我经历过什么,想到过什么,描摹高中那四年。本文很长,但它仍然只会是一个总体概述,更多东西我大概需要更多的时间回想并整理,以后继续写在公众号和博客里。

    毫无疑问,这不是一份宣言书,不会说我要与什么决裂,或者我浪子回头怎样后悔。宣言是简单的,但成长是走向复杂。它更多是我给自己的一个交代,一份总结。

    如果你想骂我占尽红利得了便宜卖乖,打开评论区拿起键盘输入就可以。骂完之后,可以继续往下翻翻。

    一、入选航班,偶然的幸运

    由我日记可知,我最早接到“航班入学考试”的通知,是2021年7月2日。

    我已经记不太清我初中时二中分校一个年级多少人,能记得的是一共14个班,每班基本上都有四十多人(一开始航班是选了42人,被选进去之后我感觉人数比过去的班少),总人数600左右,应该是600要多。那么当时高中部给多少人发了航班入学考试的邀请呢?125人,大约五分之一。

    7月2日是个周五,次日周六我们去往本部,上午数学物理,下午语文英语,一天考4门。

    后来跟班里的同学们聊天,发现确实有很早就了解过二中的航班,并一直在为此准备的同学(和家长),他们大概不会感到措手不及。

    我不是。

    我在初中的成绩靠前但不是顶尖,如果初二保持初一时的成绩,能被选进这125个人去参加考试恐怕都做不到。大概是初二上学期的中段,我看了一些网上的自我提升学习方法之类的书,其中一些用在日常学习中后确有成效,使我成绩提升了一些。初二下期中考试,甚至达到年级前10名左右,这就是我初中唯一一次高光表现了。

    所以你也就不难理解,在那之前我虽然确实听过“航班”这个名词,但不觉得那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只是正常的学习和考试。突然间,周五接到通知说要考,考什么不知道,怎么考也不知道,周六一过去就是初中,甚至高中的竞赛题兜头浇下,语文英语也是直接把高考的作文、高考的七选五往上招呼,我直接被砸得晕头转向。会做是不可能会做的,我把选择题该蒙的蒙了,计算题上随便写写,语文和英语写满整张纸,然后悻悻离去。

    7月3日的日记里,我就开头来了一句话,把航班考试一笔带过:

    今天二中的航班考试是考完了,我基本上就是放飞自我,估计不太可能选得上,重在参与,重在参与。

    后面我用了六七百字的篇幅写那天下午回来我听的一本书,柏拉图的《蒂迈欧》,我觉得里面的古希腊哲学家世界观很有意思,适合当网络小说背景世界观。显然,当时我觉得这件事已经全部结束,以后跟自己无关了。

    航班考试两天后,下个周一,就是我们那个学期的期末考试。我先来了一场莫名其妙的高难度考试,然后又是期末考试,考完之后累得什么都不想干,只玩游戏,所以接下来很长时间我都没再记日记,究竟哪天接到通知说我被选上,现在已不可查。只凭记忆拍脑袋的话,应该是7月12号。下午最后一节,大概是班会之类的课,班主任叫我们一些人出去给家长打电话通知这个消息,我大吃一惊。我能记清楚的是收到通知后,接下来两天我们是去本部熟悉情况,然后领暑假作业。7月15日我又写日记,已经把被选入的情况记在日记里了。

    从以上这些,你可以看出我去考之前全无心理准备,考完之后通知之前也丝毫没觉得自己能选上。一次考试,一声通知,命运连声招呼都不打,用这种轻描淡写的方式随手丢给我一份沉甸甸的礼物,而我就这么走向自己不熟悉的高中校园,走进之后那曲折的四年。

    二、难,非常非常难

    你以为竞赛班的难是从开学上课发现听不懂开始的吗?错了,是从翻开暑假作业发现题读不懂开始的。

    2021航班数学暑假作业:完成《初中数学竞赛教程(八年级)》第1到10章,开学上交。

    ——暑假作业清单

    初中数学竞赛教程是竞赛教练专门编的一套书,每章一个主题,先是知识点讲解,然后有几道例题示范,接下来就是几十道题练习。我买到家一看:第一章乘法公式,第二章因式分解,第三章因式分解应用。

    之前我做过的寒暑假作业,数学题难度基本上就是平时练习册或者书课后题的水平。做作业主要是一个体力工作,而不是脑力工作。现在则有一部分题我根本看不懂,能看懂的大部分不知道怎么做。知识点讲解和例题解答简略得令人发指,我还没看明白他在干什么呢就已经结束了。

    作业单就在那里,我只能懵懵懂懂翻到习题部分,感觉遇到了航班入学考试的升级Plus版。所幸每章前大概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是选择题,有的能排除一个选项,有的排除两个,偶尔发现一道三个选项都排掉真正做出来的简直是淘到金子,至于连题都看不懂试数都没法试的只能跳过。就这么做了十几道题,一看天黑了,已经过去一下午。

    我意识到这么下去不行。按这速度做,一暑假全花在这个竞赛教程上勉强做完,可是还三科呢。继而便考虑抄答案这条路的可行性,结果往后一翻答案,发现过去练习册上的那些一步一步手把手教你的解题步骤不见了,答案页只有一堆题号,每个题号后面选择题就给一个选项,填空和解答题只有一个数字,我的心顿时一凉。

    在初中,一些同学不会做作业抄答案,所以每次上课老师会把一部分人叫起来现场问答,你只有答案不知道过程,那是要被当作反面典型的。我初中时偶尔也抄过几次答案,但都是答案和过程一块抄,尤其是解答题——选择题你还可以说自己忘了过程,被叫起来之后现想,一般也不太难能很快想出来;解答题你只有一个结果而无过程,基本就是摆明了这是抄的,被叫起来全班沉默地盯着你,简直无地自容。

    我又试了作业帮,可是很多竞赛题作业帮也没有过程。不得已之下,我把那个暑假的主要矛盾定为做数学竞赛书的解答题,准备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这里,选择题抄上答案,若被问起就说忘了过程。

    当时我不知道,这些题是有过程的,详细过程太长所以另配了一本书,就是上面那张图里面也出现了的《解题手册》。我这数学不行吧,语文阅读还堪忧,于是那个暑假我就一本书一沓纸一支笔,在与竞赛解答题们的斗争中度过。临开学总算把解答题弄完,还在提心吊胆如果选择题抄答案被问起究竟能不能圆过去。

    结果,一开学只见老师大手一挥,说接下来作业还会留这书上面的题,所以作业就不用交了。

    我初三时,北京中考与现在不同。物理、政治、生物、地理、历史、化学六科都要考,生物和地理初二下就考完,历史和化学初三跟其他几门一起考。生物/化学,历史/地理,都是择高算作中考成绩。进这个班的,生物和地理基本都是满分或差一两分,因此我们的历史直接被吃了,只剩一节;但是,化学却因这是一个理科竞赛班而获得了极多课时,讲完初中那点东西只花两个月,剩下都是在讲高一的。生物尚没有,语文数学英语物理课内课时数相近,但我们每周三周四周五下午和周六都要加上竞赛培优,使得数学和物理课时明显更多。

    我们进度很快。理科老师不再以教科书的一课为单位,而直接一个单元为单位讲课,过去老师会带着一点一点辨析概念抄学案的地方,现在让大家自己整理,老师上课常常蹦到更高的地方去指点江山。

    至于文科,语文变化最小,老师仍讲课文,会稍微深一些,但那些文化背景我熟悉,听着不费劲;英语抛开课本,直接读原版书,Who Moved My Cheese和随后E.B. White的儿童故事我还能接住,从Wonder这种长篇小说开始,我就读得艰难起来。

    作业量比初中多不少,初中时大概八九点钟写完所有作业,然后还有点时间画思维导图复习。过来之后写到十点十一点变成常态,即便如此,部分作业也得敷衍了事,很多不会的题根本没时间静下心来想只能跳过。

    我还没真正适应新的节奏,那些老师又踩一脚油门:理科初中部分讲完了,下面进入高中课程。

    数学老师是班主任,数学本身是主科,又是理科,又有竞赛培优,各科中课时最多,教学进度也最快。由它带头,我们冲入高中深水区。

    最开始讲的不是集合,而是二次不等式,它脱胎于二次函数,与初三内容结合还算紧密。然后是集合,那些题有小学奥数的味道,我虽然没学过小学奥数,但订过《聪明数学》这种杂志,也不算完全陌生。到了基本不等式这一块,我就觉得上课讲的知识和练习册上的题开始脱离。而等到函数,几乎是一场危机。

    首先就是之前熟悉的y不见了,只有f(x)。这件事情现在看来没什么,但当时带给我巨大困惑。像是去豪门求人办事的草民,好不容易才拿银子打点好门卫让人家愿意通融一下,结果来的时候发现门卫换了。

    紧跟着是指数和对数函数。指数还熟悉,我毕竟听过网上不少知识付费课程,知道指数增长,什么1.01的365次方之类。对数则是闻所未闻的全新物种,连运算规则我都要从头学起,记住那个换底公式究竟应该怎么换就花了很久,更不用说对数函数了。

    练习册一课14道题,10道基础,3道中档,1道难题。做对数部分,我做基础题想那个公式就得想半天,做完基础题一个小时,然后还能错两三道。中档题和难题基本上就是找简单的试着做或蒙一下,然后抄答案。

    当然也有人每天晚上做到12:00甚至更晚,但我一直没有。有时候我会失眠,但除了失眠的时候,我基本没有写到12:00以后的情况,直到高考复习也是如此。如果写不完,那大概晚上九点多我会做一个判断,能抄就抄,剩下一两小时留给没有答案只能自己做或者我不愿意抄想认真做的。

    踉踉跄跄过完一个学期,考完期末考试还不算完。得接着上培优,听物理老师给大家讲极限、微积分。有一次他没来,让数学老师给我们代课,数学老师看着下面一帮导数都没学的学生做微积分例题,自己都乐了。

    下学期上到四月,这些终于暂告一段落,我们回到中考复习。回到初中课内题,其实该错仍然会错,仍然有做不出来的压轴题,但总归有种喘了一大口气的轻松。

    三、好好学习的尝试

    中考后仅仅三天,我们接到通知,要回去上课——接着往下讲高中的课。

    我被这种无耻震惊了,当然非常非常不愿意,但那个通知是发给所有学生和家长的,就算我不想去,家长也会推着我去。其实看到这种行径,他们也被震惊了,但还是让我去。好吧,我不得不去。

    网上有人说,中国人只有中考后和高考后的暑假是自由的,可以没有焦虑和压力地尽情放松。我已经少了一个。也许是因为这次的教训,三年后,现在这个高考后的暑假,我把什么学车之类事情全都推掉,大部分时间只做我想做的事。

    我们的中考成绩,是在一节课上公布的。我至今记得分明,那是一节化学课,所有人都悄悄拿出手机来查成绩,老师只能停下。

    其实你说如此离谱的加课究竟上了多久呢?有什么成效呢?答案是相当令人怀疑的。大概也就过了一两周,我们这个便停了,至于说当时讲了什么内容更是早已忘却,至少据我回忆,大部分学科其实都没正经开新课,而是复习或讲一些比较偏的东西。

    暑假前被恶心这么一下,后面还行,我们在家做预习作业,预习高一即将学的东西。

    高一我们学九科,之前缺席的历史政治之类全回来了,但文科课时还是比理科少。我们班当然有一派人是笃定要选物化生,他们上文科的课就是只写作业,但也有不少像我这种踌躇未定的,各科就会相对平均地用力。

    我那时已经感觉到自己学文科确实比理科轻松,但还不确定未来要选什么专业,而且我过去一直接受的观念是人要接受通识教育,尽量对各学科各领域都有一定的了解。因此,选科上我的主要思路是尽可能有文也有理。理科因为物理化学有初中提前学的基础,我不想放弃这个“优势”,所以准备选。文科中,历史和政治我都擅长,当时不太想选政治是因为中国高中政治里propaganda太过严重,我不想天天面对这个,故偏好历史。

    像我这么选属于相当非主流的冷门选科,当时我还一度怀疑会不会被校方要求改选,并且已经做好抗争到底的准备,但事实证明这些都没有。

    相反,我自己做出的这个选择本身其实有很多当时忽略的问题,比如说物理化学初三提前学的那一点与其说是优势,其实倒不如说是沉没成本。物理也就罢了,化学学的那点几乎全无作用,我之后一样很吃力。我几乎没有认真听过政治课,化学课我奋力听还做笔记写作业,结果到高二下做政治和化学卷子,政治分比化学高。此外还有我完全没料到的问题,那就是北京历史在两年后有了严重的政治化倾向。

    如果再选,物理和历史我大概仍会保留,但第三科选什么我也不会选化学了。也许是政治,也许是我虽然不那么擅长,但至少也不差的地理。

    当然,选科给我带来的痛苦现在还没有爆发,这些都是后话。

    现在想来,当时迷之自信,选了冷门选科踽踽独行,给了我几分遗世独立的自傲。这种心态倒是让我在那时相当发愤图强,各科都很努力,班内总排名来到二十几名,是高中三年的高峰。

    各科之中,给我正反馈最大的是语文。高一时我们换了新的语文老师,年轻,开明,更幸运的是在语文学习上,我们有很多共识。

    他和我都信奉足够大的文本阅读量是学好语文的基础,也都是知识付费平台得到App的用户。他会直接把上面的课程内容当作补充素材给我们看,然后我发现我已看过,便有种先知先觉的快感,回答问题相当积极。对于具体的技巧和做题,他当然也有很全面的准备,但你明显能感觉到,这不是那种非常刻板的、以练题和技巧为导向的语文学习。

    事实上,学校的语文作业无论是平时作业还是寒暑假作业,写作和读书我做,其余几乎不做。我们当然也收作业,偶尔老师也会去找一些语文学得不好的人单独催作业,但我当时是班里语文第一,偶尔年级第一,后来掉下去一些也是班里前几名,所以没被催过。我们就这样维持默契到高考,我语文132仍是班里第一、年级前五。

    至于其他科目,这时也渐渐对我露出了善意。

    数学挺进导数与解析两大重点,解析小题我确实不会,但看了一下北京高考也不怎么考,就放下了。主要是大题,我们每天各做一道(谓之“每日一练”,一道解析一道导数加上每天常规数学作业,我跟朋友们戏称为三花聚顶)。起初不会,但我买了本数学老师与人合著的《决战高考数学压轴题(第3版)》,他的教法是气宗路数,理念为先多想少算,上课听他讲一遍,下课再读一遍,领悟了他这些理念之后,做起来确实顺手很多。

    英语是长期积累的功夫,初三我读那些英文原版书很困难,而高一读的这些在难度上并没有明显提升,我的词汇量却增大不少,就好一些了。这一时期我们频频开展活动,经常让几个同学成一组做presentation。我发音不标准,intonation不行,但有我的优势:一来看书多,往往能找一些比较清奇的角度(比如当时我们读The Martian,我举出鲁滨逊漂流记和一些网络小说,讲“求生流小说survival novels”,分析其写作技法和受众市场),二来我小学做了五年主持人,上台不怯场。这些展示我问题不大。

    物理现在也是我整个高中学得最好的时期,居然有一次考试成绩能名列全班前一半,那次考机械波,我甚至做出了一道多普勒效应的竞赛题。大部分日子里,我的物理成绩都只能在全班倒数前五里面找,而这个时候竟有来中段的趋势。虽然竞赛那些东西我还是听不懂,但是至少课内题还是明朗了很多,特别是力学部分。不过美好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高一下学电学开始,我的物理又渐渐回落。

    唯一死死趴下从来不动的,只有化学。

    如前所述,我们初三讲了一些高中化学内容,到高中不复习这部分直接往下讲,但我已经忘了许多。到高一我们化学也换了新老师,讲得比之前深不少(直接就是对标高三的难度),让我们做题直接就是做高考的那种实验探究题,我对着那个只有一片茫然。可能就是从这一步开始跟不上,导致后面越学越是空中楼阁了吧,反正化学我是一直相当吃力,其他各科都有高光,文科高光亮一些,数学物理淡一些,唯独化学一潭死水。

    但当时总想着将来还长,既然选了这个选科,将来为了高考成绩总会有努力学好的时候,就这么一个沉重的负担给了将来的自己。

    总之,高一算是我高中最努力学也最有正反馈的时候,大概也是整个高中我最后一个比较“正常”的时候。在此之后,就越发离谱起来。

    四、自媒体连更一年,以此锚定生活

    与课内学习并行的,是从高一上学期期末起,我开启了一条与课内学习并行的支线:自媒体创作。

    做这件事的起因,之前已经写过。简言之,我已有过两三年自己每天一篇日记的写作经历,22年末决定效仿前人,把自己每天的日记转为公开日更一篇文章,作为给自己和我的读者“创造确定性”的方式。由于当时公众号申请受阻,我选择的平台是小红书。

    我之前的日记信马由缰,只是每天看到学到想到什么随手记下,起初我在这里的日更也是如此。当然,这样做流量惨淡。而在小红书上的第一篇“爆款”,则是一个记录我当天生活的帖子——“放学回家后能做多少事”。这东西非我原创,而是看到一位上班族朋友记录自己每天下班之后生活的系列“下班回家后能做多少事”,于是也想模仿着试一下,没想到写这个的第一篇就比我之前大部分帖子阅读量都高,于是我又写了第二篇,第二篇就直接爆了。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小红书都在日更这个“放学回家后能做多少事”系列。其结构就是先分点罗列“我今天做了什么”,完了来两句今日的感想或者做这些事过程中的体会,基本上每篇阅读量稳稳四位数,有时五位数。不少网友在底下点赞、留言,正反馈就推着我不停写下去。直到今天,我在课堂之外的朋友大多也都是那个阶段认识的网友。

    自进入航班以来,我一直觉得自己是跳进一片怒海,各种风浪从四面八方扑向我,我在这里漂着,一会被冲到左边,一会被冲去右边,应接不暇。

    在航班,作业量多少全看老师的安排,有的科目比较稳定,有的科目纯看老师拍脑袋。后一类情况下,老师课堂上说要写的、让课代表在黑板上记的、以及你最终要完成第二天收的作业,可以是三个不同版本,工作量可以出两倍。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今天会有多少作业,也根本拿不到一个承诺,只有来多少应付多少。至于成绩,一些科目你努力之后能看到成效,但这成效往往会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消失,想要稳定留在班里的某个位置,只要不是倒数前几名,那总是提心吊胆,没有宁日。考试难度稍一变,就能上浮下沉许多名。

    小红书上日更,是我一年多来第一次找到了什么东西锚定自己。每天一篇文章,平时是一篇,考试的时候还是一篇,考得好一篇,考砸了还是一篇。它就在那里,如果作业少了,那么是我悠闲地打开页面来一篇;如果作业多了,那对不起,作业往后稍稍,该抄的抄一抄,我还是得腾出时间坐桌前来一篇。

    我终于感觉自己的生活定下来了一些,不再只有漂浮。在我被生活冲击一年多之后,我终于又感觉自己获得了一点点掌控感。

    现在想来,在无数线头纷乱缠绕的生活里,给自己找到这么件事情当定海针实在相当重要。高一时是我高中三年学习最为努力收效也最好的时候,当然有前文所说的因素,但我觉得在小红书上日更让我每天的生活更规律更稳定,还有就是每天既然要发“能做多少事”那么不管是不是认真学至少姿态总要做足,这些也都起了不小的作用。

    一年光景,匆匆而逝。

    我写的最后一篇,就是向小红书上的朋友们告别,那之后我就把这个软件卸载,直到毕业也没有回来。后续又写过一些文章,但几乎没有公开发表。

    五、出逃

    当初设定要在小红书上只写一年,一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连续日更的能力如何,只猜测自己大概能做一年,更远我没有把握;第二个更重要原因则是,我以为自己在这一年后进入高二下学期,以及高三,需要把全部的精力花在准备高考,就没时间做课外的事情了。

    这个逻辑没错,但执行遇到问题。“把全部的精力花在准备高考”听着对,对极了,可实际操作起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首先就是高二下学期以后,我们的作息出现了一些不乐观的变化。

    前文提到,我们每周三四五都有下午放学后的竞赛培优,只周一周二相对松快。然而现在这一点点温柔也要被夺去,周一下午被改为考试。三个选科和三个主科轮流,主科考试时间显然会比选科长,所以考不了三科,总会有一两科不考,那就周二下午先上两节课,然后接着考。周一周二曾经是仅有的一点值得期盼的日子,现在却变成了我最不想去的刀山火海。

    之前作息虽然也很紧,但毕竟经过几学期反复磨合,我已勉强适应,但那基本就是极限。现在周一周二从原本上课改成考试,如果只论放学时间是大概只变化了半小时左右,但实际上你不能这么算,因为考试对于精力的消耗和上课是不一样的。对于这一点,参加过连续考试的朋友们应该都有所体会。

    主科还好,选科中除了历史我比较擅长,物理化学都是每分每秒绞尽脑汁。本来就够难的了,我们班这些老师还不把我们当普通班的学生,不让我们跟年级一起做课内的卷子,硬是要做他们搞的那些有竞赛题有难题的卷子。我先做这些卷子耗尽精力,紧接着还要听周围人对答案比分数互相吹捧互相凡尔赛耗尽心力,你猜猜看我经受完这些还有什么余力应付那堆积如山的作业呢?

    人的潜力要是硬榨,总能榨,这我承认;但是这种榨也是有限的,而越极端的榨取所能持续的时间越短。我意识到自己如果被这么榨下去,那整个人就要废了,甚至都撑不到高考(距离高考还一年半呢)就废了,更不用说以后更长的人生。

    其次是学校给我们加大强度,我自己却完全看不到加大强度有什么意义。

    语文历史这种科目我确实是不努力一样学得不差,反之物理化学这种科目就算多买练习册多做题、整理错题搞错题本、上完了学校的课再听网课等等招数齐上阵,一样勉勉强强。物理高一确实有一阵起色,但是前文已述,到高一下学期学电学基本就回去了,等到了高二下学期,我物理又回到那种全班倒数前五里找的状态。化学是一直纹丝不动,我看我化学成绩的波动就像前几年的A股股民看盘。

    所以连当时的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已经对长久以来相信的“努力就有回报”积累了深深地怀疑,这种怀疑的积累也许肇始于我初三时进入航班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试图努力去学,但确实没有看到实效,而到高二我擅长和不擅长的科目已经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轨道,无论前者还是后者,我的成绩跟努力的相关性都已经低到可疑的程度。

    我一直没有正视过自己这种怀疑。日更一年间每天我总得给自己找到事情做,因为我那边写东西是承诺过读者的,不能停摆,总要每天继续做事继续写,所以“来不及”产生一次大的、深刻的怀疑,即使偶尔有一些时候怀疑的进度条往前走了一些也很快就被中断,就这么顺下来。

    现在可不是了。

    困惑、愤懑的情绪连同这种怀疑在脑海里不断回荡,反复增强,每一次老师增加作业量就强化一分,本来已经被强化许多次,只是被强压着,现在遇到作息大调整这样的事,就直接被强化了不知道多少,直接冲破了我的阈值。

    我决定逃出去,摆脱这一切。

    六、之外

    最初只是装病,我对我爸说自己感冒了/嗓子疼/学累了头晕,周一下午请假。我一开始当然也没想过自己之后能一逃逃一周课,想象力停留在“想办法把周一下午的考试逃过去”阶段。我隐隐知道装病不是长久之策,之所以用它一是尚无更优的办法,二是当时也期待着能否在躲过前几周后慢慢适应新节奏。

    可惜没有:逃过几次,随后你的心里就会从成功逃过的欣喜转为恐惧,这恐惧来源于你既会在心里妖魔化逃过去的考试之凶险,又会因为前几次自己使用逃避而非直面产生对自己能力的否定。我只能继续。

    但很显然装病是不可持续了,常规的病已经被我遍历一轮;我只有创造性地走一条新路——早上从家出来,直接不去学校,在外游荡。

    想到这种办法是因为先前有学生早上第二三节课才到校,跟老师说原因是早上肚子疼或者流鼻血了,在家休养片刻才来,然后正常上课。我先试了一两次早上不来,然后某一节课来,发现很成功,然后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那为什么不能直接逃掉一天?

    这一阵我精神状态很不好,日记凌乱,缺少文字证据。我回忆,当时那一阵已经到了我使用装病方式逃课的末期,我非常急于找到新的方式躲开每周那个考试。上一段那个问题,当时的我自己就能回答,因为这么干在我以往认知中等于几乎一定会被老师和家长发现,然后被抓回去,但我仍然选择铤而走险。

    然后吊诡的事情就来了。我真这么试了一次,一天没去学校,没向任何人请假,晚上拿着书包回家里,与家长对话中旁敲侧击了一下,他们没有感觉到丝毫异常。

    我觉得地球Online出bug了。

    你要说有没有负罪感,那当然是有。但是这个负罪感被更大,也更危险的另一种感觉完全压制,那就是好奇感。

    我震惊,原来还能这样啊?我好奇,那要是再来一次呢,什么时候这个bug才会被发现,然后被修复呢?

    于是纯为了测试,我带着一点点类似于“寻求毁灭”的心理又来了一天,结果还是没人发现。

    我心说这也太离谱了。第三天我回去正常上了一天课,去学校路上我惴惴不安,以为一到校班主任就会把我叫过去谈话,乃至是什么年级组长教导主任之类齐齐上阵。然而我高看自己了,各路英豪该干什么干什么,没人搭理我。我忍不住与一些同学谈论此事,他们也大为震惊。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感觉经历了一次心灵的重塑。次日平明,我再次拎着书包下去,逃离正常的上学路线,这次我写了篇文章,记录当时的心情。那篇文章叫《之外》,我以此为题,两个意思,第一当然是我的肉身逃到学校之外,第二是我感觉我的心灵来到了之前十数年的观念、认知、经验这一切之外。

    站在学校之外,回头再看学校,我就觉得之前看起来包蕴万物的一整片天地,也就是一个结构精巧却有办法打破的机关而已。在这种抽离的视角下,原本的思维定势不存,我很快就想到了新的办法实现新的逃课。

    内务部街一条胡同,二中高中校区与二中国际部分立两侧。国际部没有独立操场与食堂,所以每天上午上操、中午吃饭就是两波国际部学生来我们这边再回去的人潮。大家校服一样,身高相近,我推测不会有人真记住你究竟是哪边的。一次他们来上体育课的时候我反着走(偶有忘东西的,进了我们这边,再回国际部取东西的人并不罕见),进国际部转了一圈,下课时回来,顺利无阻,验证了我的猜测。

    我们这边有两个保安亭,在学校正门一个,侧门一个。胡同是东西向,我从正门出去往东回家,过程中会路过侧门。我们必须把有班主任签字的请假条在正门交给保安才能过关,但这判定只有一次。只要你从正门出来,那么第二个保安亭的保安看到你也不会拦你。

    基于一段时间来的观察与简单试验,我的策略是:假装自己是国际部的,在中午吃完饭后的时间跟着他们回去走马路对面,不直接进国际部,快速向胡同东侧移动,以此法脱离第一个保安亭观察范围,然后回家(我家距二中高中部不超过15分钟脚程,我上学自己带钥匙)。

    本来我已经做好了被抓住的准备,连强行解释的准备都做好了——先前我去北大体验的时候要打印一份文件,当时就是课间跟门卫说了一声,然后走到街上打印店打印的。我的解释就是自己现在要再去打印一份文件,打完就回校。结果我多虑了,这个事情也很顺利,未受任何阻碍。

    第一次成功,我回到家立刻打开word写了一份几千字的《离校实验报告》。写的过程中,我才发现这并不是安保系统的问题,而是我情况特殊。且不提二中这种市重点名校一般不会有人像我这么专心地研究逃课,本身想实现也很难:一般回家必须带书包,而国际部的人过来肯定不带书包只带球拍之类,只要保安看你带书包肯定不放行,需要请假条。我是因为回家十几分钟一趟,晚上能再来拿一趟书包,而且既然只上上午的课,我提前把书和卷子放在课桌里,早上过来只拿笔袋也行。

    其他细节不展开,总之没有什么可迁移性。整这么一份实验报告的实际作用几乎为零,但在我心理层面作用很大,那就是进一步确认了学校这个看似严密的系统一样存在漏洞,我完全可以钻出去享受海阔天空。

    以上这些事主要发生在2024年4月,自此我就开始了放飞自我的逃课生活。一开始还担心被抓住,后来就渐成日常的一部分。

    我把笔记本电脑装书包里,把书和作业堆家里。早上我拉着拉杆书包,H口进地铁2号线朝阳门站,随便找一趟线就往终点坐,坐到头下车四处逛,累了找个购物中心坐下吃东西,打开电脑看网文,一看大半天,晚高峰之前往回坐。起点的《黎明之剑》《深海余烬》,还有豆瓣阅读女频《装腔启示录》《识微》,都是那时候看完的。

    后来我们被要求上晚自习,第一天我还真去试了试,每晚8:30结束,8:40左右能出校门,差不多9:00到家。我本来想上,但很快发现会有人在教师办公室盯着含有每一个班监控的屏幕,而我非常反感这种被监视的感觉,坐在那里忍不住一次次想起福柯的《规训与惩罚:监狱的诞生》。所以我就不上了,此后早上7:00出去,晚上9:00回家,中间12个小时在外看书。

    很快好看的网络小说就看完了(之前已看四年,看过了很多)。接下来开始看别的,加缪黑塞卡夫卡,凯鲁亚克《在路上》,文学看累了看哲学,哲学看累了看休闲一些的小书,比如《闲情偶寄》《东京八平米》。然后发现休闲的生活也需要钱支持,于是去了解财务自由的概念,学习投资,下一堆盗版英文电子书(后来都买了正版,当然有的是中译版了)在Kindle上读,印象最深的有耶鲁校产基金掌管人David Swensen写的Unconventional Success,看完以后,跟前女友出去时一边走路一边夸夸其谈全球资产配置和再平衡。

    后来我说我18岁之前看过千本以上的书,这个时期居功至伟。

    我今天兴之所至就翻开一本看下去,不想看了就搁在那不看,等几天再说;明天觉得想缓解一下心情,那就不看书,在北京城里四处游逛。有时会在校服之外带一套正装搁包里,换好衣服混进办公楼,以努力不被人发现为乐,比如下面这种:

    坐地铁,17号线,直到未来科学城北。那地方挺荒凉的,找来找去,好不容易跑到一个商业区,有几栋高楼,我到下城广场去找点吃的,只看到一个自助食堂,然而是内部开放的员工食堂,不对外。

    绕到后面,发现一个电梯,便走进去升上去。这是一栋12层的办公楼,顶上的两三层,目前还空着,没有装修好。下面各层都是未来科学城招商引资的这些人,一个办公楼里也得有上百人了,我混入其中,串遍各层,无人知晓,颇有一种暗搓搓的快乐。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在于我没有公司员工卡,无法从一层直接离开,又下到b1从食堂绕出去。

    ——本人日记

    周六那什么竞赛培优,我之前就除了数学都基本听不懂,结果每周六还得被硬控一天,当时看到班里有些人能请假,早就心向往之,但出于惯性也一直不敢不去。现在我连正课都不去了,它还算什么?也直接断了。一周六天,我一般回去两到三天露个面,简单料理一下作业。至于课业,数学早已结课只是复习,文科我不看,理科周末看一看课本,读一读练习册配套的知识总结,然后做一做简单题试试怎么把知识点用过去。

    其余之时,就游荡在校园外的天地间。

    所以,高二下的我实际学习时间甚至不到高一时的一半。高一开始日更时,我以为每天一篇小红书会“消耗时间”,故如果在一年后继续会让我“不能集中全部的精力复习”。其实小红书一篇才多久?常规情况下半小时足矣。现在好了,我一周几天都是游离态,别说全部精力,一半精力用在在校学习就不错了。

    期末考试之后,我甚至懒得等成绩出来,就混进酒吧里喝酒,就着鸡尾酒在Kindle上读The Catcher in the Rye,与主人公深深共情。一杯下去,迎风一吹差点摔地上,第二天醒来把这本书看完。

    七、祛魅后的荒芜

    祛魅(disenchantment),马克斯韦伯提出的概念,简言之是说从古典时代进入现代时,人们对于宗教等有神秘色彩的世界解释不再相信,意识到世界上没那么多神神鬼鬼,世界就是世界,可以被理性分析、解释的世界,原本建构在宗教上的价值体系随之崩解,人类精神世界坠入空虚。

    放在我个人身上,自打逃课以来,我就在经历一场祛魅。我不信宗教,但我过去的价值来源也是简单而稳定的,那就是去学校,学习,上课,成绩。宗教经典,至少一神教经典一定是恩威并施,一边告诉你信有多么好,另一边告诉你不信下场多么惨。过去我不断听到各种“不这样下场多么惨”的警告,信得服服帖帖。现在我每天早上拎包坐地铁看小说,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用事实给自己祛魅:不这样下场也没多惨。继而不由自主想到:如果“继续这样”就能“有多么好”吗?真的吗?就那么牢固稳定吗?

    这件事真正要命的是大脑会将其不断泛化,对学校学习考试的信念动摇了,那别的呢?追求金钱呢?权力呢?

    文青看不上这些,往高了追求一些更有超越性的东西,想写出点什么来青史垂名,这难道就靠谱吗?时光残酷,大浪淘沙,仅仅是二十年前出版的书,我现在去京东上想买来读的时候好多都是绝版,有的一条结果都搜不出来,要知道那些作者也曾名动一时,我看他们的文字也曾击节赞叹,跟他们相比我何德何能呢?真垂得了吗?

    以怀疑论为刀连连劈下,世间一切轻薄如纸。祛魅成为一种病毒,席卷你整个精神世界。

    你看我刚才说自己出去干这干那好像很爽,实际上那最多叫闲。闲是一个客观描述,就是你没事可干,但这说的不是你的心理状态。爽也好,或者书面一点叫快乐、幸福也好,是要有一种心理上的满足感和获得感才行的。刚开始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这段可以说是爽,但那很快就没了,接下来就不知道干什么。想有满足感和获得感,一般而言你多少得做一点什么,无论是成绩,是赚钱,是游戏里练度提高,是解出了什么难题,抑或安排好一项工程,做出来一件产品,总要做成点什么才有。我全没有。

    闲着闲着我就觉得,其实回去上课好像也是一个选项?第一次冒出这个念头,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挺贱。真回去之后我又觉得还是太累,已经闲惯了的我不太适应上课那个节奏了,所以继续闲着。

    我和前女友的兴趣以及做事方式很不一样,平常风花雪月聊文学也就罢了,一起共事去参加比赛就暴露出很多问题,那之后很快分手,单身至今。结果,日常互动及给她讲题的时间,现在也无事可做。我更闲了。

    那段时间我尝试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我去听播客,刷视频,看书看倦了之后我又上网读公众号读博客,一天上百篇。然后就是在北京城四处游荡,一片区域探索完了就开下一个地图。如果你当时在北京哪条街道上看见个一手拖着拉杆书包,一手举着手机听播客,似乎陷入沉思似乎又神游天外的眼镜男,那就是我。

    所有这些,都无法掩盖我内心的空虚。各种负面情绪就像蛇一样到处游走,填满我的心。有三股力量一直在心湖之底徘徊不去,且随时间推移与日俱增:

    第一股叫做负罪感。上文写我刚刚逃课成功的时候是新奇感压倒了负罪感,现在新奇感早没了,负罪感可不会凭空消失。我当时也学了很多名词,比如说我现在的行为是在用实践逃离优绩主义。但是光靠名词掩盖不了事实,一想到支持我每天生活的钱都是花家长的,一想到语文和历史老师待我不薄我却逃他们的课,总还是会觉得良心有亏。

    平心而论,让我当时觉得离谱想要逃离的是校方增加考试的安排,而我现在这么逃课显然属于“防卫过当”。我当时也不止一次想过,正常的课“不应该属于被逃的范围”。我们班这些老师课都讲得很好,就算不交作业我也觉得至少也应该回去听听课了,听一天课下来怎么说也是从不同角度获取一些新知,总比我四处游荡、想来想去更有价值一点,但总是下不了决心。

    第二股叫做愧疚感。我没有背负什么家族的期望之类,我父亲是北京一所211毕业,家里对我的期望基本是不低于他就行。我其实知道,就算我从现在开始一直不学,只在高考之前几个月复习,至少也能去211。至于学校在竞赛上的期望,我在发现物理化学听不懂的时候,就已经打定主意把满足那些期望的幻想交给班里的奇才异能之士了。然而恰恰是因为我不怎么愧对别人,真到了愧疚的时候是最难逃避的,因为我愧对的是我自己。

    自进这个班以来我就看到过各种许诺,进名校的美好似乎尽在眼前。我们学的那些竞赛题前面标明的来源都是清北复交的强基,学长分享是当年七百多分的过来分享,教师节后老师把上一代学生带来的吃的发给我们吃,那也是北大食堂发的月饼。我们在这里成天接触的都是这个品阶的东西,要真说有什么实效,其实也不一定有什么实效,但是几年下来你的心境——准确的说是心理预期——真是会不一样。

    你仿佛也会觉得自己离那些并不遥远,也觉得C9也好清北也好踮起脚伸伸手就有可能。平时跟着学倒还不显,一旦像现在这样闲下来,那么这种高预期就会和你现实中啥都没干形成鲜明的对比,化为千万锋针刺骨穿心。

    很久以前我曾经怕黑,但是现在每天晚上我一点都不怕黑,甚至盼望黑暗里能钻出点什么。因为如果什么都没有,就只能在一片黑暗中孤独直面自己的心,一个个冰冷的问题在无声的黑暗中回荡:你觉得自己就这么算了吗?你就这么继续下去吗?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王安石说“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但坏就坏在我很清楚,我并没有尽力。我知道我如果高考前复习几个月,那么前面一直不学都能上211,但,万一真就一直像现在这么下去,万一我真的就此放纵,考之前我也没回到复习的状态,连211也上不了,我到时候得悔成什么样子?我能接受那种结果真的发生吗?

    我不敢回答。我接着游荡,接着看书看文章听播客,可是只要晚上回来灯一关,我还是得面对这些。

    我在床上翻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发呆,有时候偶然有水滑过脸,是泪水从一只眼眶滴进另一只眼眶。它不是是伤心或者愤怒,不是什么很激烈的情绪,相反,是很枯竭、很衰微的情绪,一种难以挣脱的无力。

    第三股叫做担忧。别忘了,我所有的逍遥自在都是在都是建立在家长与老师之间互相不通信的基础上,但并没有什么证据表明我的老师不会哪一天突发奇想把好几十天的逃课记录发给我家长。一座摇摇欲坠的塔,你天天呆在底下习惯了没塌,但不代表这个威胁就真解除了,相反,如果你习以为常,在此安营扎寨,那么哪天它倒下来的时候,你只会损失更多。

    我现在就是这种情况,一两天逃课也就罢了,现在真要是哪一天这件事情突然爆雷,所有这些逃课记录全都被发给我家长,那么我想不到任何方式可以遮掩或者缓解,立刻就会成为非常严重的灾难。是,我是逃出来了,但我真逃出来了吗?现在这就成了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只能假装它不存在,但并不代表这个隐患真的不存在。

    由于上面第二种力量的作用,有时我甚至会有一点点期望这个问题真的被爆出来,然后就有足够强大的修正之力把我摁回去,继续上课。不过还真没有,一直也没有。

    不管怎么说,现在回首,我非常感谢我的班主任,无论他是懒得管也好,是忘了也好,还是全都记着但对我网开一面也好,他一直没有把这些告诉我家长。于是我不得不自己面对这一切,我找不到任何可以被树立为靶子攻击的对象,我做不到把责任推卸到他们身上就可以。不行的。现在这样就是我选的,我确实拥有了不去的自由,但我也不得不体味自由的沉重,不得不直面内心的问题。在我看来,相比于学习具体的知识,这个过程中所发生的,大概更接近于“成长”。

    八、回归,但找不到什么热情

    暑假匆匆而过,很快我们又要新学期开学了,我们即将进入高三,进入高中阶段真正的终章。

    我的自己说,既然是新的学期,那就抛下过去,给自己一个新的开始吧。然后我就在我爸那边承诺下来,说新学期我会天天去上晚自习。

    2024年9月1日是周日,9月2日我们正式开学。结果很遗憾,我第一天就败下阵来,上完下午的课就觉得累,于是直接请假回家——请注意此时我心态的转变,我已经把只要不想上就不上,当作极为正常的事情,当作是一种默认值了。我当然还可以不请假直接逃走,但我大概是想着都新学期了,总要做出点改变,那还是诚实一次吧,就跟家里说了。

    回去之后,我父亲看到我这样,虽然没有证据却也隐隐意识到不对,于是就批评我几句,说我既然已经承诺要正常去上晚自习,那就不应该突然回来,总该坚持下去。现在回看,当时他这个批评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我当时精神状态是相当不对劲的,我只想到的就是我这么累,回来“就歇一下而已”,结果作为家长你却不理解我。我立刻就破防了,滔滔不绝开始输出,从教育的失败说到弱者反抗强权,与我父亲大吵了一架,吵完之后我自己又大哭了一场。

    在这件事情上,我父亲并没有让步。那晚在我冷静下来之后,他的态度也温和了一些,但丝毫没有改变观点,仍然要求我接下来继续回去上课,去上晚自习。我只能同意。

    第二天我真的去正常上了晚自习,回来之后我们重新谈了一下,确定了一些事情,比如虽然上晚自习,但为了避免我累,周一考试之后那个晚自习我不上,周六的课我不上从而周末能有两天休息。我们基本达成共识。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渐渐适应回归的生活。

    累吗?其实倒也没想象中的那么累。回归之后,虽然每天的工作量肯定要大一些,但精神上的空虚和内耗会少很多,而且每天在学校听一天课写半天作业,回来够累,基本上到家就睡。我父亲在意的只是恢复作息,至于我在校具体学什么、交不交作业之类的不管——他自从我三年前进入航班,发现看不懂我做的题之后就再不管我具体的学习内容了。如果我累了就少做点作业,反正到高三之后其实各科交作业判作业都是全凭自觉,老师也不催。如果状态好就多做一些,可能回家之后再学一会。

    这样的生活也不算太差,只是实在缺乏热情。

    这里要说一下我的成绩,高二下学期我那么折腾,但成绩几乎没有掉落。现在我回来,上的都是复习课,我很快就意识到基础的东西其实不太需要复习,我在这方面的能力就摆在那里;然而只要是进阶一点的东西,由于我之前缺了很多课,所以要补那就是很大的工程,比如化学有机,我基本就完全不懂,需要从头学一遍,说实话我当然也知道该做,但没什么动力真的去做这些。所以我回来上课后,每天在校学习时长确实变多了,但成绩也没提升。

    学校当然有各种激励措施,比如在高三的楼层专门给我们整了一块大屏幕做高考倒计时,又比如每次月考之后依成绩分层开分析会。然而经历过祛魅之后的我对这些东西实在提不起兴趣,看见之后很快就在大脑里将其解构,要说能给我提供动力,那基本是没有的。韩非子说过,夫见利不喜,上虽厚赏无以劝之;临难不恐,上虽严刑无以威之,此之谓不令之民也。然后又来了一句,赏之誉之不劝,罚之毁之不畏,四者加焉不变,则除之。我当时自嘲地想,有幸晚生两千年,不然恐怕有被“除”的风险。

    人总得找一些有意思的事,哪怕很少,哪怕每天做的时间很短,也总得有一点。我这个时候找到的就是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跟同学胡侃,我们班不乏干部子女,其中有的对于政治较为热衷,我跟他们聊各种政治哲学的主义和理论,他们跟我聊各种父祖辈那里听来的历史秘辛。

    每天午饭我们一般是最晚吃完的那批,别人都回去写作业了,我们还在慢慢悠悠地放盘子,放完了盘子就在学校里继续溜达,一中午聊大概一小时。从晚饭到晚自习前,大概还能再有半个多小时。

    回到家有时候不想睡觉,就去各种英文媒体追全世界最新热点,试图用地球各个角落的新鲜事为我的血液注入一丝活性。BTC突破十万美元,tiktok难民涌入小红书,Deepseek蒸发英伟达六分之一的股价,我点赞评论转发,截图发到朋友圈或者私信给朋友们。

    这些算是当时仅有的娱乐。

    时光就这样徐徐向前流动着,其实我高三期间又逃过一些课,基本就是高二的直接复制,早上从家门出来不去学校然后四处游荡。后来我自己也觉得这种游荡很无聊了,再加上我毕竟不是真正的“不令之民”,随着高考临近学校的各种激励和宣传愈发增强,我多少会受一些影响,学习的紧迫感提升了些,这样做的频率就越来越低。

    九、高考,轻若浮萍

    期末考试,寒假加课,百日誓师,像长跑时被风吹来的树叶,扫了皮肤一下,然后就过去了。

    有几次我也会被学校里的什么活动或者是B站上给我推送的视频激励,想着发奋图强,想着好好学一遍,从头复习一遍。但基本都是开始即结束,没有哪个真正坚持下去。

    复习课是听着的,卷子是做着的,作业是写着的,每天从楼梯口走上来看着大屏幕又跳过一个数字,刹那间一片恍惚,不知道跟昨天到底有什么区别。

    一模也来了,我考得不好。从过往经验来看,北京高考成绩大概是比东城一模再加20分,按这个成绩大概就是去我父亲那所211的水平,再加二十分,大概也就是换一个211罢了。

    大概就是这个时候,我意识到之前那些清北、C9的幻象纷纷破碎,我高考大概无论如何也到不了那种高度。我和父亲商谈了一下,我们都决定放弃幻想准备斗争,就以我父亲的学校作为保底,在这之上能有一点是一点,都当做是赚到。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努力做了一些更详细的计划,这次也变得更有执行力的一点,但仍然只能说是人挂在计划上,不是人主动执行计划。

    每天似乎更忙,各种作业,各种练习册,各种卷子,各种改错。纷纷扬扬,无休无止。

    有时我会突然什么都不想做,那就再逃一天,清晨下载一个植物大战僵尸或者保卫萝卜这样的游戏,一整天打通这个游戏然后晚上卸载。高三下,我把植物大战僵尸一代刷了两遍,二代老版本刷了三遍,保卫萝卜刷了两遍,暗黑破坏神手游版暗黑破坏神不朽玩了好几个号。很难说从中还能再得到多少乐趣,更多是逃避。

    一直也没有人真正抓我回去,到现在也没有,我自己却早已渴望结束了。一次晚饭时,平常跟我一起聊国际局势的好友问我,网上有人说高三是他们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候,他们怀念高三,你将来会吗?我不假思索,立刻告诉他不会,我绝不想再来一遍这暗无天日的岁月。他说,我也是。

    二模我的成绩好了一些。此后时间越来越紧,我不再抱有幻想,此时决定放掉所有物理化学里自己觉得可能学不懂的东西,比如至今也没有真正学明白有机;放掉数学的最后一道压轴题。物理回归课本,看教材上的知识和教材的课后题;化学通过刷选择的方式记知识点,死记硬背,然后使用费曼学习法每天晚上给我爸念叨一遍,能住记多少是多少;数学刷套卷,找答题节奏。文科我也不能完全不管了,我去做了往年的高考题,了解高考题是怎么答的,然后努力把自己往高考题方向拟合。

    偶尔做到一张模拟卷,写至中途突然发现一大片题不会或者前面的题做慢了,顿时一片慌乱。我生怕高考时也给我来这么一下,因此开始在笔记软件里给自己写各科的注意事项,提醒自己怎样才能避免。当时我已经做好了高考会非常紧张刺激的准备,虽然最后其实根本没有。

    从相册截图来看,这个时候我仍然在玩游戏。我下回来很久以前玩的创造与魔法和圣斗士星矢手游,5月17日我在玩前者,5月18日在玩后者。我知道高考近了,越来越近了,但是我感受不到紧张。

    又过去半个月,我们停止上课,拿到准考证居家各自准备。最后几天学校还开放答疑,你可以过去,我们班也有不少人过去了,我没有。

    我和家长一起去考场周围踩点,订好了那里的酒店。一开始我们还犹豫究竟是住在家里还是直接就近住在酒店,于是距离考试还有三天时,我在那里住了一晚试试,当晚还在跟上面提到的那位朋友微信聊天,论政到十一点多,凌晨才睡。我发现,马上高考的日子好像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第二天,我决定还是回家睡。晚上我在屋里看书,父亲敲门进来。他说他当年7月考,在他高中的时候爷爷忙于在外面跑生意,所以对他的学习照管较少,而到了临考之前,爷爷则带他去遛了个弯谈谈心。他觉得在我和他之间就不需要搞这个了,我完全同意。

    六月初那几天,为了找到第一科语文的感觉,我每天读一会叶嘉莹的《唐宋词十七讲》,看完了这本小学五年级第一次看以来几次尝试几次又放下的书。读完这个,我又去读了读《论语》。诗词看了,圣人之言也看了,我定下心,觉得自己不再缺什么。

    直到这个时候,我依然感受不到紧张,丝毫感受不到这是一个有史诗感的时刻,也不觉得有什么十二年寒窗苦读此刻一朝如何如何的壮烈恢弘,反而寡淡如水。

    最后一点时间,我像高中每次考语文之前那样,翻出自己的文集读一下,试图找回自己巅峰状态时的文笔,然后便踏上考场。

    第一科语文,我当时的体感是今年考得偏难,我前面做慢了,作文是在铃声响起时写完的最后一个标点符号。考完我觉得不算太好,上130大概希望渺茫,能保125就不错了。

    于是我在印象笔记里给自己简单写了几句话,让自己把这一科放下,同时稳住阵脚继续下一科。当时我写的是要承认自己可能的失利,但不用慌张,继续发挥好数学。

    后来我保持了下去,每一科考完我都给自己写这么几句,继往开来。我觉得我高考发挥得很稳定,做这件事起了很大作用。

    整个高考期间,唯一一次真正能称为情绪波动的,是考完化学。那是纯粹的喜悦,是长久压抑终于解脱的喜悦。从考完英语开始,到考完物理,到化学那一科发卷子,我一直在心里给自己倒计时,记录与化学这一科诀别还剩几小时几分钟。在五点钟响铃收卷的那一刻,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流遍我四肢百骸。回去车上我兴高采烈眉飞色舞,感叹自己终于脱离苦海。我可以非常确定地说,次日考完历史全部结束时的喜悦,绝对没有考完化学与它分别的喜悦那么浓烈。

    那天晚上我回去把之前最后剩下的一张历史模拟卷剩下的两三道大题写完,拍照发给我历史老师。然后读了会书看了会视频,就睡下了。

    历史考得很新很活,我估计我难以到A1,只在A2A3之间。出考场以后我在考场边的烧饼夹肉店吃了一个烧饼夹肉,然后在微信上跟历史老师回忆了一下题目,收到了历史老师的祝福。

    我的高考,就这样结束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我许多次回忆起来,都觉得高考有一种不真实感。如果说“高考”和“我的生活”之间发生交互的方式,那么我感觉是轻轻划过,而不像人们所描绘的那样重重砸下。“犹如莲华不着水,亦如明月不住空”,《普贤行愿品》里面这两句话在我大脑中反复回荡。

    接下来就是出分,填报,查结果,收通知书。一套流程下来,我也忝列为985大学生的一份子了,却仍然感觉这一切都很轻,很淡。爷爷奶奶很兴奋,很忙乱,我的反应则淡得多,好像那不是我自己。

    所以如果你让我来描述高考前、中、后,绝不会是什么热血沸腾,是什么心潮澎湃。小红书一年日更,我至少留下了三百多篇文章,我能感受到时间浇铸出的分量。而高考呢?除了录取通知书外留下了什么呢?电化学装置找阴极阳极,有机大题分析哪里开环哪里不开,这些东西尽成指尖流沙随风而去,你现在再让我去做,我已经不会了。我相信高考肯定还是考察了很多知识与能力,但我确实感受不到高考的重量。如果把它和我高中四年的人生放在天平两端,那么高考那一端势必高高悬起。

    当我思考该怎么去描述自己的高考时,四个字首先跳出来:轻若浮萍。

    尾声

    《北京故事》结尾,陈捍东问蓝宇,你后悔了?蓝宇答,这辈子不后悔,下辈子也绝不这样过。

    回望我高中四年,大概也是同样的答案。这么过我不后悔,但如果再来一次,我绝不会这样过。

    航班的入场券,我得来本是偶然,也确实谈不上好好珍惜。我做过许多人想做不敢做的事情,我做过许多人做不到的事情,而有道是所有命运的馈赠都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为此我也付出了我的代价,有过不知多少次失眠的夜晚,经历过许多人根本不需要经历的焦虑、绝望与幻灭。

    如果你是高中生,看到我那些逃课闲游意欲效仿,那么我的建议是不要。这无关道德,无关社会规范,真正的问题是你能看到有形的收益,但这个过程中你一定也会付出无形的代价,而这代价在你付出之前,往往并没有真的想清楚自己是否愿意支付。

    我想过是否要把这篇文章写得更深更全一些,以我和我的班级为例,去写与小镇作题家相对的、中国教育中的另一个面相。后来想想,那会为这篇回忆的性质的文章增添太多不必要的东西,会让一篇已经有两万一千字的文章更加复杂,我也许驾驭不住。所以我没有写那些,只是写我自己,写我的经历,写我的想法而已。

    时光之河奔涌向前,四载悠悠尽成过往。我在此简略地写下这些往事,算是与那段过往作别。未来也许还会在公众号和博客里写高中时其他经历,但这篇算是那些之下基础性的东西。

    好吧,那就到此为止吧。挥别高中岁月,开启新的人生。

    *本文仅代表个人观点,与北京二中教育集团无关。

    **近几年来北京二中航班的招生方式与四年前已经大为不同,本文中的任何经历不具备借鉴意义,不具备参考价值。如读者参考本文内容制定相关规划,本人明确拒绝承担任何由于应用本文内容造成的损失。

  • 你好,我是月晖。

    我于2025年6月10日参加完高考,于今天2024年7月24日亲手摸到我的录取通知书,算是尘埃落定,在此期间我自己一直是情绪比较平静,直接负责我学习的我爸也一直很平静。而我的爷爷奶奶,两位与这件事情的关系其实并没有我们那么紧密的老人家,一直情绪激动,百忙不已,忙中出乱,乱中掉坑。

    现在特此记录我们家在这个过程中踩的坑,以警后来者。

    第一,考完之后对成绩焦虑,尤其是家长反复向孩子询问。

    一个考生的高考成绩,基本上在考场之前一到两个月就已经定下来了;高考时候成绩比平时上浮下沉的当然有,但上浮下沉很多的极少,平时什么水平,你大概率仍是什么水平。

    一般而言,一模和二模难度比高考大,但在高考的时候不一定能完全正常状态下正常发挥(我当时听过一句话叫做正常发挥就是超常发挥)。两种因素哪个更强不好说,综合一下的话,高考的成绩跟一模二模的成绩相比,一般会略高一点点。之前的模拟考试是什么成绩,尤其是相对稳定之后的二模(三模)考试是什么成绩,拿来做参照就可以了。

    在考完之后,考生和家长这边就已经无法再做任何关于成绩的努力。这是客观事实。一个家长首先要做的就是接受这些事实,然后和你的孩子在事实的基础上展开讨论,才是有意义的讨论。

    从考完之后大概四五天开始,爷爷开始反复询问我的成绩,让我预计我的成绩,问会不会有重大滑坡。这些没有任何实质帮助,纯属是焦虑从高到低流动而已。

    确实需要了解一下成绩的大致区间,为之后准备升学录取铺路,但有效方式基本就是找出先前最后一两次模拟考试的成绩,略微上调,以此为基准,加上家长向孩子询问“你感觉这次发挥的怎么样”(问一两次,多了没有意义)就可以了。

    第二,出成绩之前,向各个高校打电话询问能不能录取。

    出成绩之前,不是不能向各高校打电话询问,但主要是询问不同专业的培养方案,另外也可以询问一些在这里上学的基本信息,比如说,一个学校如果有多个校区,那孩子将来去哪个上学。这些是有意义的询问。

    那什么叫做没有意义的询问呢?就是我们这种,没有成绩,直接空问能不能录取上。

    人家也不知道啊。

    一般来说这个时候招生办就是告诉你往年分数线,然后鼓励为主,说都能试试的。这种话其实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往年分数线你自己可以去掌上高考或者别的什么网站查到,鼓励的话……完全可以自己鼓励孩子嘛。

    第三,出成绩之后开始抱有无谓的幻想。有些人会说什么冲稳保,让你前面的冲很高的学校,很遗憾,这种基本就是个心理安慰。

    看往年分数线,不要只看一年,多看几年,而且要看这几年招生人数有什么变化,是扩张了还是减少了。大致分析一下这个产业的变化趋势,看今年会在去年的基础上继续扩张还是减少,然后你其实基本就已经心里有数了。

    如果成绩与最低线真的差出超过五分,基本上希望不大。不用抱有无谓的幻想。冲稳保,至少在600以上的区间,冲那个基本上也就是你的分数比人家的最低分数低五分之内。660以上的区间基本上就是三分之内。

    为什么我说不用抱无谓的幻想,是因为如果你有各种无用的幻想,那你在报志愿的时候需要了解、需要分析的学校和专业数量就会多到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步。实际上,从出成绩到填志愿,时间非常有限,有的时候教育部规定一个时间到你的学校还会层层加码,实际上都不一定能等教育部规定的那个时间把志愿填上。

    仔细研究10到15个你这个分数真能去的专业,比泛泛研究好几十个好得多。这一点与选股票类似,不是说多就是好,虽然理论上你能填30个,但实际上有效的志愿基本5个之内就差不多了。研究10到15个,然后实际有效的五个,确保你研究的这些是真的符合孩子意愿的、想报也能去的学校和专业,你在研究志愿这件事上的功课就已经做得比全中国80%的家长都好了。太多意义不大。

    第四,等录取结果的时候没事就天天在那刷新。

    艺术类,本科提前批,本科普通批,这些出结果的时间都不一样。

    教育部会有一个官方的查询网站,那个查询网站底下会写各个批次都是什么时候出结果?按照你报的批次去查就可以了,太早只会显示“对不起,暂时没有结果”。只有增加焦虑而已。

    网站页面底下还会写下次数据更新的时间是什么时候,两次数据更新之间不需要再查一次。

    以我们的经验来看,至少600分以上的本科普通批,不会在本科普通批时间之后48个小时内还出不来结果。要有耐心。

    第五,信短视频营销号的“孩子一定要做的几件事”。

    且不说这些出营销号短视频的人自己都不一定真的上过大学,即使有什么讲师教授的名头,也无从辨认真伪。

    我们就假设他们那些title都是真的,这些给的建议也大多不靠谱,他们真正的目的从来不是你的孩子变好,只是卖他们自己想卖的东西罢了。

    我奶奶看了这样的一个短视频,那短视频里前面都是说了一些没有意义的建议,一句话暴露了本质:孩子军训的时候鞋会磨脚,所以需要买他们家的鞋垫。于是我们家就真的多了两双那样的鞋垫,花了几十块钱。

    我无语凝噎。

  • 你好,我是月晖。

    在微信公众号上,我可以把多篇文章放到一个合集里,而阅读文章的你读完了这篇可以在页面的末尾跳转到上篇或下篇。一个合集统共1000篇文章,假如真的在这里面塞了好几百篇,而又恰好对你的眼,理论上你可以通过这种方式一读好几个小时,我自己就这么读过几个人的文章。

    我自己现在每天新写的文章,所放入的这个合集就叫“月晖”,它们每一篇都是一部分的我。而你有空一篇篇看下去的话,就能从千百个这样的篇章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我——如果一个人认真写东西,且长期写,每天都要写一点新东西,那么他的知识结构、性格和过往经历,其实是藏不住的,他在读者那里的形象一定会随着这一篇篇文章完整起来。

    这是本号最主要的一个合集。

    而今天我要新开的这个合集,是月晖还没有成为现在写公众号的那个月晖之前写过的文章。它们大多写于我初高中时期,是过往的人生中我的一些探索、一些感悟、一些记录。由于这些文章写作的时间距离现在至少也有一年以上,那时的我与现在的我关注的话题、写作的风格都有所不同,搁在“月晖”这个合集里面就缺乏连续性,故新开一个,叫做“过往文章”。

    (本文是关于这个新合集的介绍,也放入“月晖”)

    只论文字,现在的我肯定比当时成熟。但论及文章的价值,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前面写的和现在写的哪个高。也许前面写的这些文章,因为当时具体的处境,因为当时真实的困惑和迷茫,反而写得更值一读。

    那么究竟哪一个更好,就要交给作为读者的你来评判了。

    今天先放三篇文章,以后随着我清点过往的笔记和文件,还会发更多,欢迎关注。

  • 你好,我是月晖。

    昨天的文章里我说我要努力活到2100年看到22世纪的太阳,然后分析了这件事的可行性。假设真能实现,那就是我从现在开始还有74年五个多月可活。

    那这是多少天呢?

    上一个闰年是2024年,下一个是2028年。如此算下去,2100也是闰年。在我们的假设中,我活到2100年1月1日,吃不到这一天,那就是我将经历18个闰年,+18天。今年剩下的那些时间,不到180天。这些基本可以忽略。

    从2026年开始,至2099年结束,总共是74年,74×365=27010天。

    实际上,我能活的寿命当然会在此基础上浮动,但下浮概率显然大于上浮。昨天说能活到2100年,已是需要努力健康长寿的结果,更多活也许有可能,但我不敢做如此乐观的估计。更何况岁数再大以后,身体机能退化相当严重,那之后的人生基本上也不用指望有什么作为。至于比现在估计的92岁更短,当然其中既包含我自然死亡的时间更早,也包含了我遇到什么不可抗的奇怪灾难提前挂掉这两种情况,可能性无疑更大。

    我的余生,大概率不会超过两万七千日。

    用足够细的颗粒度把人生摊开,化成一堆数字,世界荒凉残酷的本质便凸显出来。我刚刚18岁,这在人类文明中普遍被认为是“最好的青春年华”,但其实死亡离我一点都不远,仅仅两万七千日升月落而已。就在昨日和今日的文章之间,已经过去两万七千分之一。

    纵然我昨天分析了许多,但我也知道,所有那些数据统计,所有那些分析要如何健康如何长寿的努力,甚至就算实现了人类迄今为止最长的寿命活到122岁,其实也都是在沙滩上堆砌小小的城堡,时光大浪拍下,甚至不够溅起一缕涟漪。

    他们说,18岁成年,就是要扛起责任。我确实没有整个家需要照顾,也确实不是生在炮火纷飞的年代肩负救国的使命。对我来说,责任这个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显得抽象而遥远。

    但是,在这个残酷的数据面前,我也看到了责任的一种体现。

    生命匆匆,我只有这两万七千日,它的长度和无尽岁月长河相比太短太短,用来做人世间无数可做的事也太少太少,但我总归还有这么一点。相比于一点都没有的夭折少年,或者那些比我还老的中老年人,我至少还可以用这一点时间做一点事情,有一点算一点。

    如果资源无尽,那么不管你用这资源做什么在某种程度上都是等价的;同理,如果一个人有无限的寿数,那自然可以在随便任何事情上花无限的时间。当资源濒临枯竭,当时间只剩一点点,每一个选择都伴随着潜在损失,走一条路就意味着要放弃百条其他的路,这时选择才体现出它的重量。

    因为知道自己只有这一点,所以不敢随意挥霍,所以在选择前先要诘问内心,于是能够把剩下的这一点时间花在真正想做的事上,那么即使只有如此稀少的资源,也能用它绽放自己的生命。

    如果说什么是责任,那我觉得责任就在这里。做出抉择之前意识到这份沉重,然后面对着自己的内心做出自己的抉择,在保有觉知的前提下,按自己的想法使用自己的时间,这就是一个人对自己的尽责。

    达到这一步还太远,对现在的我而言,也许可以从确定一件事想做就不要再给自己找借口后往后拖,现在就做起来开始练习。

    祝你也能过好自己的余生。

  • 我有一个梦想,不是要改变世界的那种,而是一个很朴素的梦想——活到22世纪,看一眼2100年的太阳。

    这当然没那么容易实现,否则也不足以称之为梦想。2020年中国第七次人口普查,100岁、95到99岁,90到94岁的男性全加起来,是1,674,178人,男性总人口是723,339,956人,除一下,0.23%。我2007年出生,而我如果想要活到22世纪,至少要活到92岁,其实还要比92岁稍微多一点,这个岁数的人占总人口大概就只有0.2%了。

    注意,这里我只统计男性,是因为在长寿这件事情上男性和女性确实有区别。最长寿的人类是位活了122岁的女性,而无论是看110到120,还是100到110、90到100这几个年龄段,高龄老人里女性的数量都超过男性。我自己是男性,只能按男性来统计,如果统计总数那是自欺欺人。

    但是,上面说的是艰难的一面,也有许多没考虑进去的有利因素。

    第一,我所在的北京市是医疗比较发达的地方,人均寿命要更高一些。将来我会去其他省乃至出国生活,但是长远来看,大概率还是会回到北京度过生命中的绝大部分时光,特别是老年。所以,我可以按北京市情况来统计。

    上面这两张图是来自CEIC的数据,2020年北京市的人均地区寿命是82.5岁同期中国全国是78.2岁,大概能高出四年。

    第二,大概率也是最重要的变量,就是科技进步对于人类寿命的增幅。

    科技进步究竟让人类提升多少寿命?这个问题没人知道,只有不同估测方式,我看过许多个版本,其中包括:

    最乐观的,认为科技进步到了我们这一代人的晚年能实现某种形式的永生。对此我完全不信。任何形式的永生都违反熵增,就算真有那样的技术,人类也要先推翻热力学第二定律才能造出来,我不觉得这是自己余生中能见到的事情。

    比较乐观的是得到App的创始人罗振宇,他跨年演讲上说“活三年送一年”。就是字面意思,只要你多活三年,那么你实际寿命将多出四年,因为这三年之内的科技进步就能让你寿命再加一年。对此我也存疑,基因限制让人类的寿命上限基本就定死在<120岁的水平,大部分也就是110岁上下差不多了。我去查了一下,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被明确确证、经长期严谨验证的人类基因技术能有效延长人类寿命。也就是说,在人类身上,还没有一个可以被科学界广泛接受的、通过基因干预直接“延长寿命”的实例。我更认可的观点是越接近这个定数,技术进步能让你多活的时间就越短,换句话说,这东西边际效用递减。

    比较实在一点的是根据已有的数据外推。从1990到2010年北京平均寿命是差不多每10年增加4年,但这以一个当时中国条件比较落后、经济和科技迅速进步为前提。更有参考价值的是2010到2020,只增长大约两年。

    我又问了ChatGPT,它的回答基于发达国家的数据,可能更悲观一些。它说,根据一项涵盖发达国家(如澳大利亚、法国、日本、瑞士等)的分析,1990年代每十年仍能增长约 2.5年,但到2010年代已降至约1.5年,美国几乎接近停滞。(见https://www.statnews.com/2024/10/07/life-expectancy-reaches-limit-new-human-longevity-study-journal-nature-aging/)

    总而言之,长寿这领域也存在低垂之果已经基本摘完的问题,再往前走每一步基本上都属于贪天功为己有,每十年能增加个一到两年就不错了,而且越往后大概率只会越难。

    在2020年北京市82.5岁寿命的基础上,按每10年增加1年来算,现在到2100年按75年来算,再加7.5年。90岁。而且不要忘记,这只是全民的平均寿命,男性肯定还会比它低。

    所以如果只看均值,我仍然到不了这目标,想实现这个目标必须得靠我自己做出均值之上的努力。

    这就要说到第三,养生从娃娃抓起。

    论体质,我在男性中大概属于平均水平,这件事上我没有什么超出均值的优势,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论基因,我奶奶这一支的基因算是比较长寿的,我奶奶的奶奶在那个年代能活到96岁,我奶奶的父亲也活到了90岁,我奶奶目前78岁,同龄人中也算健康的。

    我爷爷这一边的基因则比较容易胖,我爷爷我父亲都肥胖,我目前倒是还好,180身高,体重在65到70㎏之间——当然这也只是现在,将来真不好说。

    论生活方式,这点我做得大概能比均值好一些,但仍然有许多值得优化的地方。我压力一大就会失眠,不得不熬夜,这是个问题,还有就是久坐天天盯着电子屏,其他没有什么不健康的生活方式。我不吸烟,喝酒不多,三餐正常,感谢家长的培养,我从小养成少油少盐的淡口,全中国普遍油盐超标,我自己的饮食比普遍的口味淡一些,大概勉强能符合标准。

    当前阶段,我在养生上做出的主要努力就是平时要多运动,我确实没有运动的习惯,需要慢慢培养。再有就是尽量睡前少看电子产品,提高睡眠质量。

    至于更远的未来,就要看我从事什么工作了。年轻时我大概也会从事一些加班比较严重的工作,但这种东西最好不要长久。当然,究竟能否实现就不好说了。只希望我到那个时候还能不忘记现在这个梦想,别为了工作、为了赚钱放弃健康。确实有人愿意做这样的交换,但我不愿意。

    前路还长,但愿我能再活74年半,看见22世纪的太阳!

  • 你好,我是月晖。

    近来翻看过去的日记,查知我第一次记录下来有做个公众号的想法,是在2020年6月24日。

    那之前,小学的时候,我看到我关注的公众号发文说公众号是“普通人的最后红利”,又是“写作副业创收”云云,文末配上某写作营的课:原价一百多,现价几块钱。彼时我十岁左右,对于知识付费的千层套路全然不知,自以为占到便宜,于是就付了费,结果也没上几节课,现在对于其中内容更是全无印象。

    我甚至要到几年后才会知道,什么副业创收,那都是18岁成年用户的,跟我这种未成年人毫无关系。如果我试图去实名认证,只会被一行红字推回来,曰“身份证未满18周岁”。

    然而不管怎么说,这种下一个种子。随后很长时间里,每当看到有哪篇文章题目带类似关键词,我都会点进去,就这么也看了一些文章,听了一些课。其中对我影响最大者,当属吴军《阅读与写作50讲》。

    吴军是计算机科学家出身,在得到上开课却不止讲计算机,而是包罗万象无所不谈。他这门课讲到自己的读书方法,以及对一些名著的理解,时隔五年这些我已记不太清,但讲写作的部分却有一条被当时的我记住,践行,延续至今而不绝,那就是写日记。

    2020年6月9日,事后回看,也许可说是我人生转折点之一。那一天我开始写日记,用语音输入在墨记日记平台上输入一篇文字。写了五天,第六天断掉了,然而第七天竟奇迹般地又接下去,之后一月多不断。内容或是今天干了什么的流水账,或是今天上课学了什么的记录和思考,或是看网络小说时激发的一些灵感。

    我在那时渐渐发现,每天写一篇,好像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负担了。一篇作文七八百字,墨记日记有字数统计,每天我这一篇也是七八百字,写嗨了能到一千二百多字,我写着好像并不费劲,每天打开手机点住语音输入钮,一段一段说话,也就这么写了下来。

    就此复萌开一个公众号的想法,这次没停留在知的阶段,而是行了一下试试,结果发现平台上的手续我根本弄不懂,作罢。

    此后很久,我没有再想着开公众号了,自己的日记倒是一篇篇写下去。外出旅游什么的间断过几次,然而两三天后总能续上。对此连我自己都惊奇。以前我也培养过一些爱好,电子琴,吹小号,做航模,但初始的热度过去后,只要一断,便几乎捡不回来了,这回几断几续,竟如此长久。

    我从墨记日记到印象笔记,从单纯的记录到融入自己的感情,从初一生写上网课时逃课到走进高中写新校园里见闻。偶然一次把天数和字数乘了一下,才发现已经超过一本书的量。

    写到2022年末,京城又遭疫劫,学生又上网课。我这时看到罗振宇发他的微信60秒语音十年期满的消息,叹服连续十年日更聚沙成塔的力量。其时线上线下正是一片混乱,奥密克戎折腾得人心惶惶。我看到有人说,十年天天日更是创造自己的确定性,在这个纷乱的世界里,你能为用户提供恒定不变的确定性,这就是创造你自己的价值(大意)。我深感赞同,想着把自己的日更公开化,也坚持连载,试试自己去创造确定性。

    就这样,我再次尝试微信公众号。这回究竟是因为什么而失败,我已经记不太清,也没在日记里留下记录。我记得好像是当时我直接跳到了需要实名认证那个页面,需要绑定银行卡,结果我未满16岁没有银行卡,失败。也许是我记错了,也许这只是微信旧版本的规矩,反正现在应该不是这样了。

    最后我的选择是小红书,却没想到小红书不能超每篇1000字的字数限制(而且如果你真写长了就会发现,由于换行、文末加标签之类的因素,实际有效字数能有950就不错了,都不能吃满1000字)。我第一篇文章就写了两千七百多字,只能拆成三段发。

    那篇配图就是上图,一文截三段,一图用三次,不过当时的我好像也不怎么在意。之后我甚至写过六七千字的文章,第一天写的时候压根没想到会那么长,写到深夜不得不发,才意识到必须得保留一大部分内容到明天,然后第二天接着写到深夜发现又引入了新的内容,一篇文章写了三四天。

    写到六十天,第一次领教什么叫做被流量砸中。像我那样一篇长帖子拆成多段发很影响流量,前面的文章阅读量基本都是每篇两位数,写当时热映的电影《满江红》观后感到了一回四位数,后来又写过两篇到三位数,这篇笔记直接六位数,赞与收藏上万,增粉超过两千。

    在写这篇帖子前,我犹豫过要不要停下。通过反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我已经做好了冷冷清清写一年的准备,写这篇帖子前鼓足勇气定下的目标是年末能有100个粉丝。正反馈如此巨大,破空而来,直接给我续满了一年不断写下去的动力。

    我就这么写了下去,时日推移,一些之前没想过的问题渐渐浮出水面,比如读者的误解乃至网暴,又如在有流量的垂类博主和没流量的随性表达之间纠结,还有小红书图文帖子平台特性与我自身写文章需求之间的错配。总之,写到后来愈发觉得这个平台可能没有那么适合我。然而16岁我开通银行卡之后,又试了一次微信公众平台,还是因为未成年而失败,年龄限制如叹息之墙般不可撼动。行吧,就在小红书上继续写吧,就这样写到年末12月31日,连更一年。

    随后我就把小红书卸载了,转去做别的事,尝试了很多别的事之后,高考临近又要去忙高考。2024年初至今的一年多里,日记不再每天都写了,很长一段里没写,仅偶尔写一些随笔。高三下又恢复,我在印象笔记里开了一个新笔记本叫“走向高考”,写了百余篇。

    直到高考之后,我想着恢复写作的习惯,准备等18岁生日之后再开一个公众号。此时由于前几次失败的尝试,我心中对于开公众号这件事的难度预期已经无限拔高,认定这是大工程,需要学习和准备良久,因此根本就没敢想一次性能开完,只是想着现在这段时间先尝试学习一下。

    没想到啊,没想到。天意弄人。

    这次我甚至都没开电脑,只是在手机上打开订阅号列表,点右上角人像,进去简单点了几下,传了张图,然后,然后,然后,一直心心念念的公众号居然就这么开通了!

    不可思议。

    很奇怪,把公众号注册下来,尤其是如此轻描淡写注册下来之后,我反而不知第一篇该写点什么。六月底注册的,现在七月中了才写第一篇测试文章,在此期间我甚至都去把自己的博客网站(yuehuiserendipity.com)搭好了。

    也许是因为之前心理预期上公众号的注册太难,我已经把注册成公众号当成一个重要的、甚至对我写作有标志性意义的里程碑。这么轻易做完,反倒怅然若失——同高考给我的感受很像。

    距我第一次知道做公众号这件事,早已过去太久太久。如果说微信公众号有什么红利期的话,那个时候算是末尾,而现在早已结束。不过,真落成这一刻,我发现自己对此其实已没有那么在意。

    不管怎么说,公众号建成,我终于来写公众号了。我是月晖,欢迎你关注。

  • 公元2025年7月17日傍晚,月晖博客建成。

    此为第一篇文章,发布作测试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