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月晖。
过去上学,小学也好,中学也好,我爷爷奶奶总会要求我在家庭微信群里面发消息。没有实质性内容,就是发每天安全到家了,今天一切安好这样的东西,报平安。后来我外出旅游,他们也要求我发这样的消息,理由是需要每天看到我还安全。一直现在我上大学,他们还是让我每周发几条消息。
虽然有些迂腐,但我理解这么做的用意,所需时间也不长,所以就照做。
只是既然每天都要发消息,我就不想每天只发一个固定的“到家了”,或者“一切安好”,我觉得那样太死板,既然我还在经历新的生活,遇到有意思的事情,何不拍照发发我现在遇到了什么呢?于是我这种在家庭群里的报备一般都会配照片,说今天我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有什么新奇见闻,然后麻烦就来了。
家庭群里其他人都很乐于接受,一般就是在我发好吃的时会点个赞,评论一句很好什么的,其他时候我默默地发他们默默地看,这样不是挺好吗?唯独我奶奶,她真的是老一辈无产阶级扫兴艺术家,一次次在我发照片之后居高临下地发表意见:
——我发了一个今天晚餐吃的东西,人家就说了:晚餐少吃肉,少吃糖,小心糖尿病!
——我发自己买了一个贴在桌上的灯,拍了张照片,人家就说了:别摆太乱!
——最近一次,我去上开学第一堂微积分的课,发了一个上课的阶梯教室照片,又发了我们的课表,人家又说了:以后不要介绍这么细,好好听课是本分!
如果其他家人积极地回应,我也会回应,多分享一些今天看到的东西。每次看到她这种评论,我就只能置之不理。
很久以前我发朋友圈不屏蔽任何人,后来我也屏蔽了我奶奶,因为老人家总想在我那里不着边际地说一些东西。
人在很小的时候,其实都有分享欲,只是人的行为在相当程度上受到外界环境反馈影响,不断得到负反馈,人就会渐渐沉默。就像现在的微信朋友圈里,太多的人都设置三天可见,或者屏蔽很多人,也都是不得已。
大多数人其实是有边界感的,并不会无休无止地来教你做事;大多数人也愿意看到别人的分享,你分享给他们看,其实有意义也有价值。但也会有少数人不断地扫你的兴,一点边界感都没有,只需要很少的这种人,就会让你大大扫兴。这就像我的家庭成员中,愿意看我分享的是大多数,跳出来指手画脚的,只有我奶奶一位。
对此,我的应对方式就是尽量置之不理,如果不理对方还不识趣,那只能尽量不要让他看到我的分享。我线上跟奶奶说过,线下也找她沟通过,请她少在之后我发东西的时候对我发表高见,可惜收效甚微。
最近一次又给我扫兴(以后不要介绍这么细,好好听课是本分!),我就在家庭群里那句话底下回复说,既然如此,应奶奶的要求,以后我不会在这个群里面发东西了。以后我会私信发给爷爷等其他家人,但我不会在家庭群分享了。
上面是现象,下面来说说现象背后的原因。为什么老一辈人有时候会像我奶奶这样,说话没头没尾,扫别人的兴?
我认为,其核心原因在于他们没有准确地把握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或者说的更直白一点,就是对自己的地位和自己的话语权产生了误判。
在传统中国社会,家族是组成社会的基本单元,祖辈的家长掌握着这个家族中的人事权以及财权,因其手中的权力能够直接支配子孙的生活,而有着超然的地位和话语权。这方面的例子,请看红楼梦中的贾母。在此状态下,家长确实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子孙的生活进行评判,因为家长的喜好就是直接决定子孙生活质量的最主要因素,所以子孙当然会听,也会以此为标准调整自己的生活。
随着城市化转型,随着市场经济引入,个人从家族中解绑,个人的生活质量决定因素逐渐从传统社会中家族长辈的喜好,变为他在市场化环境中能够为他人提供的价值。决定你生活质量的要素变了,那么你的行为也就会随之改变。
这和道德提升无关,和所谓封建思想从社会中清除无关,实际上封建思想依然广泛存在于社会中,只是转换了表现形式,从对家长的讨好转变成对上级的讨好。它是在利益驱动下的行为模式转变,在市场中讨好企业里的上级,比在家族中讨好家长带来的利益大得多,于是人们对传统家庭关系的依附也就小得多。
老一辈人年轻的时候,也是被他们的老一辈这么打压过来的。他们的老一辈也是这么肆意发表高见,对小一辈的生活指指点点。中国传统社会里有一句细思恐极的话,叫做“多年的媳妇熬成婆”,说的是在那个传统社会关系中媳妇是没有权力、需要看婆婆脸色行事的下位者,而等到熬成婆婆取得权力后,就会用权力决定自己儿媳妇的生活,把自己当年吃过的亏补偿回来。报复的链条周而复始,代代相传,人们在当前地位低下被肆意指使时候,想着将来在家族中得到地位的许诺,于是也就甘愿如此,这种许诺成为传统社会的稳定器。
很可惜,这种链条被近年来的社会转型粗暴打断。老一辈人的认知中自己仍然是有权力和地位的上位者,但他们实际掌握着什么权力呢?恐怕就要打一个问号了。当小辈的经济基础不是来源于老一辈,而是来源于工作所得时,权力关系的上层建筑也必定发生改变,老一辈已经不再有家族中至高的位置。
另外除了从经济的角度,后辈的受教育水平显著高于老一辈,对科技等技术的掌握程度也显著强于老一辈,使得他们反而会在很多涉及文化与技术的方面请教后辈,没有后辈帮助就寸步难行,这也调转了双方的位置关系。
老一辈们想把当年吃的那些苦想在小一辈人身上补偿回来,但小一辈却已不买账。所谓转型的阵痛,所谓社会进步所必需的代价,就是这些人的牺牲。
对此我当然同情,但同情的底线是我自己不会成为被伤害的对象,继续延续报复的链条。我可以将来再和奶奶沟通,可以想别的办法关怀她,照顾她,但是,我不会因同情我奶奶就任她在我这里肆意评论。这是两回事。
社会变迁从来都是渐进的,从思想和观念的传入,到真正成为人们所接受的共识,内化于社会的肌理之中,从来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为什么漫长,说到底就是因为想要改变人太艰难。大多数人在过了特定年龄后,根本不可能适应这种改变,因为与改变对应的天平另一端,是他们过去数十年经验的重量。只能等待着后人取代前人,接受新观念的后人在社会中多到一定比例后,变迁才真正实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