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月晖。
当阴云又一次笼罩良乡大学城的上空,从文萃到综教,无论专业教室还是阶梯教室,所有的课程都将不得不短暂停止。会有一千双眼睛从窗口望出去,看漫天雨滴是如何落在地上,化为滞留不去的积水。
需要在这里求学很久,才会发现积水是良乡校区最公平的东西,比绩点、奖学金和保研名额都更公平。它不分学院,特立书院和明德书院的学生鞋都会湿透;它不分年级,大一新生和研究生的学长一样要蹚水去教学楼。如果有人在这时打开小红书,对排水系统的吐槽将会占满整块屏幕,无差别来自每一个人。
尽管有人从市政管网标高与地下黏土层的物理特性出发作出解释,我们却明白这一问题真正的肇因要追溯到遥远的历史深处。三千年前,周武王封召公于北燕,燕召公在琉璃河一带筑城的时候,工匠们曾在城基四角埋下青铜礼器,向此地的水灵起誓,请它把丰沛的地下水收拢约束,不要在城墙根下冒头。作为交换,燕人每年要在河边沉一块玉璧。春秋初期燕国迁都,沉玉璧的仪式无人继续,青铜礼器却一直埋在地下没有起出来。按照当时的约定,礼器不起,誓言不废,水灵只好继续兢兢业业,年复一年。
及至辽金时期,金主完颜亮迁都中都时,认识到良乡乃燕云要冲,便延请全真教祖师王重阳的师兄,让这位精通水法大醮的金丹道高人在此勘定地脉。彼时,中原水德微弱,兼以北方朔气过盛,致使天下兵燹不息。唯有以阵法解开昔日被拘束的水系,人间君王才有可能坐稳他的都城。于是诏书降下,道士们取二十八宿中对应京城南方的七星作为枢机展开阵法,依井、鬼、柳、星、张、翼、轸的方位步罡踏斗,引动朱雀离火打破四象的平衡,撬动深埋地下的浩浩之水重新现世。
然而到嘉靖年间,这位崇道的皇帝对对正一派的雷法与罗天大醮赞赏有加,却极度排斥北方全真一系的清静内丹法。壬寅宫变后,他疑心整座北京城充斥着谋害圣躬的阴煞之气,钦天监趁机密报,紫禁城地脉不稳的根源就在西南良乡,当年全真教所布之阵阴气过盛,直冲大内。自命精通道法的嘉靖旋即传旨,铸造阵盘,铭刻云纹,拜表青词后于原本的阵基上方重设大阵。两派法力在地下剧烈冲撞,惊吓到那些布阵的黄冠,他们在慌乱中将休门与杜门接反,天地气机流转不再通畅。雨水自天而降后难入地脉,便只有滞留人间。
帝王的失误注定不会被史书所记载,良乡地方志里相关的段落被悉数抹去。白云苍狗,岁月不居,仙风道骨的羽士们早已化为冢中枯骨,精金铭刻的云纹却仍在发挥着预设的功能。
在公元第三个千年之初,房山区人民政府与北京理工大学签订协议,在这太行山的支脉处建设新的校区。工程师们对这古老年代遗留下来的异象并非全无察觉,事实上,当年规划建设良乡校区时,曾有老一代军工地质学家建议采取化解之策。经过反复讨论,校方将徐特立图书馆设计成巨型立方体的形状,暗合禹王治水所用的天地四方鼎。校区中央的北湖被称为生态景观,实则是八方水脉汇集之地,统一聚拢无定之水,避免其各处流窜,妨碍日常教学工作。
这样的设计理应是有效的,却在校区扩建过程中显得力不从心。北理工良乡校区建设的那些日子,也正是中国生育率不断增长攀向顶峰的时代。新生儿的增长起初加剧了中小学教育的军备竞赛,再后来则迫使各所大学不断扩招。为应对日益增长的新生,校区必须不断扩建,从甘棠园到勤园,崭新的宿舍楼一栋接一栋拔地而起。每一次破土动工都是对风水格局的重整,原本严丝合缝的闭环在起重机轰鸣中支离破碎,昔日的水患就这样故态复萌。
作为弥补,每当新生入学,被分配到最新落成的宿舍楼时,按理来说必须完成特定的规程。在他们军训的日程表中,凌晨起来拉练一定是必不可少的环节。少男少女们在漆黑天幕下排成长龙,用其歌唱和呼号模仿禳星仪式,以抵消扩建带来的问题。被吵醒的学长学姐们不知道自己身处一场法事的边缘,他们睡眼惺忪地摸出手机进入校园树洞发帖,整个贝塔驿站上怨声载道。不幸的是,没有哪届真正摆齐过阵型,在庞大的新生方阵里,总有几名睡过头的特困生,或者凭一张假条躲在寝室里的叛逆者。鉴于仪式始终没能达成完满的功效,地面上那连绵的积水从来也就无法散尽。
直到今天,挑一个下雨的日子走进北理工良乡校区,在共享单车的车把上,在路边灌木的枝叶上,在每一对校园情侣共同撑起的伞上,你依然能看到那些水珠轻轻地颤抖,似在诉说尘封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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