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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晖,07后,北京人。

18岁前读过一千本书的读书人,15岁在小红书连更一年的自媒体创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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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好,我是月晖。

    继续读What’s Our Problem后半部分:作者以五章篇幅,讲美国政治怎样变坏。

    二战时为对抗法西斯,美国空前团结;二战后美苏对抗,外地在前,美国国内也很团结,两党分歧小的不可思议,艾森豪威尔选总统前大家甚至看不出他要加入哪一党。但是,后来外敌压力减小,美国国内政治的问题就出现了:

    政治这东西是外敌越强,内斗越少,因为压力逼着一国内部必须有效整合起来。随着苏联威胁后来变小,美国国内两党政治分歧加大。

    保守派(共和党)内部,最保守的和不那么保守的中间派渐渐分离。80年代的里根是政治坐标系纵轴(见昨日文章)最高的共和党人,代表着那个美国顶尖政客依然愿意遵守民主政体游戏规则的时代。在他之后,美国两党越来越多地把对手形容为祸国殃民的蛀虫,越来越只站立场不顾对错,持有相同政治立场的人住得越来越近,美国政治逐渐从“观念实验室”向着两个“魔像”转变(这两个作者的比喻同样见昨日文章)。

    此时,大环境在外部威胁消解外,更添一层技术进步。网络、新媒体、算法涌现,流量时代极端的声音就是能吸引人,于是政客演讲词越来越激进;算法推送的是你熟悉的内容,于是你越看越爱看,也就是说,受众也越来越需要政客的极端言论刺激。中间派(认知阶梯上的“科学家”)渐渐消失。

    这种情况再往下发展,就是政客开始违背“不明面的规则”。

    成熟的政治有明文法条,也必有一些不成文潜规则,作为一种默契约束政治斗争烈度。举个例子:春秋初期,列国打仗师出必须有名,所以才需要尊王攘夷的旗号;必须守贵族礼仪,不能灭了人家。

    但是,斗争一起,烈度一升,明文法条也许还能维持,这种“礼仪”肯定是要崩溃的。比如曹刿论战,就是典型的靠不讲武德把规则底线往下拽的例子。美国这边则是这样:两党传统是在定政府开支预算的时候,财政部找国会借,国会为借这个钱就得继续举债扩大赤字(这在美国是常态),假装一个使劲借,一个坚持着不能乱花钱,最后“勉勉强强”达成一致。

    财政部的人和国会的人,在这个问题上可以理解成两党各自的代表。一般来说,折腾“政府不乱花钱”的辩论就是走形式,让群众看到我们可是履行了职责的!但是这出戏玩到2013年,共和党为向选民证明自己没加税,财政部找他们借钱时他们开出了异常苛刻的条件,谈崩了,最终真就没借,于是美国真的迎来债务违约,美国信用评级从AAA降到AA+。

    这事的影响也可以参看春秋历史,有其一,别人就想着要有其二,那么不成文的规则就会一个接一个被突破,再往后,就轮到违背明文规定了。

    美国宪法设计之初,杰斐逊《议会实践手册》里表达的态度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他承认规则不可能面面俱到,规则不到的地方,大家都是要脸的人,应该会相互尊重吧?可惜这话对特朗普没用。2013年之后,不成文的道德渐次崩塌,两党都越来越意识形态化。八年后,竞选落败的特朗普连选票统计结果都可以公然不认,其支持者冲击国会大厦,已是明确违法。

    右派如此,左派何以应对?左派渐回老本行,搞运动。

    80年代起,西方世界从传统马克思主义化出新理论,在资本主义的大本营搞社会主义是搞不起来,但是只要剥削和压迫存在,只要一部分人有特权而另一部分人是弱势群体这个局面还在,团结后者反抗前者就有搞起来的希望。他们的目光,聚焦在西方社会的有色人种、女性、性少数群体三拨人,以身份政治取代阶级斗争,再启运动。

    其中还有人提出焦点身份(intersectionality)概念,也就是一层少数被压迫身份,就是一层buff,而buff均可兼容。所以,从坏的一面说,buff越多的人受特权阶层压迫越深;从好的一面说,buff越多的人,越应该争取权利。到这里不能说错。

    自由主义和马克思主义有分歧,但都承认现代性及科学理性。到近年来,随着后现代思潮兴起,一切都被质疑,包括科学和人们试图探索例行共识到努力本身。后现代解构一切,但在建构上却不擅长。他们留下无数批判理论为美国新左派滥用,将解构放大到对一切现代性价值的怀疑,也放弃通过理性寻找政治共识的努力。与之相应的,就是平权需求越来越激进,越来越扩大,进而引发为对一切现有社会规则的质疑。

    发展下去,这一派搞运动,已经不问“种族歧视发生了吗?”而只问“怎么找出这里有种族歧视的影子?”。他们的运动引发残存中间派的反感,使之倒向同样愈发激进(并认为自己的激进只是为了正本清源)的右翼。

    到这里,5-6章之间,作者插入一段很精妙的分析:言论自由尺度与社会观念逆天程度。

    第一,若所有人有效交流,则社会是“思想实验室”,人的观念大致遵循正态分布。比如,对国王的评价从最0分到100分都有。

    第二,若设定一道审查线,即“对国王的评价低于50分的”人不许说话,这部分声音就没有了。所以虽然人们的想法还是正态分布,外部看起来曲线已整体右偏。

    第三,没多少人真正观点坚定,当人们看到外面世界里别人说的跟自己不一样,他们自己的观念就会不自觉往过偏,直到与外部一致,于是曲线实际值也右偏。

    第四,在人们持有原本观念时不可接受的审查线,此时好像也可接受了,于是国王设置更高的线,低于60分也不能说话,然后重复上面过程。

    这样的切香肠战术最后会走到哪一步,你懂的。

    用这个模式看美国,为什么一个宪法第一修正案保障言论自由的国家,如今会观念激化到如此?作者说,这是因为美国言论自由给的太宽,以至于什么观点都有拥趸;虽然社会整体上是个想法实验室,但在每个支持特定观点的群体内部都是回音室,遵从上述模式层层强化。

    今天社会变化太快(本书序章),在变局中人们倾向于更确定更清晰的观点,加上网络媒体和算法助推,于是回音室强化既有观点的速度,超过了美国社会整体作为观点实验室让各方观点充分竞争后调合统一的程度。

    美国社会观念原本如果说是一个轴上左右两峰(民主党和共和党),现在两座峰都在往边缘移动。

    现在,观点极化趋势已经开始攻占原本被认为最应该坚守的阵地——大学。中国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外国也有类似传统,大学之道本在求真(telos),VERITAS(Truth)可是刻在哈佛大学门口石头上。作者看到,美国大学也在复刻美国社会整体情况,一个又一个回音室形成,大学整体求真的那种观点实验室氛围不足以对消其影响,学生正受激进极左翼影响。

    常青藤校有传统的“缺席日”活动(少数群体自愿不来校),2017年起被改为要求“白人师生离开校园”。有大学教师韦恩斯坦通过邮件提出理性质疑,遭学生群起而攻之。

    受害者文化在美国大学兴起,与传统的尊严文化不同,这种文化不追求在已有体系下往上爬获得荣耀,而将“受害者身份”视为一种社会地位,鼓励人们向权威申诉和公开谴责,然后权益按闹分配。按闹分配就带来“伤害”的定义被无限扩大,比如观点不同,那就是暴力或种族主义。

    极左翼正在不断渗透进入美国大学的行政体系之中,各种“公平委员会”(Equity Committees)或类似机构逐渐出现,放弃探求真相,转为维护一些人定义下的正义。再加上社交媒体上谁的声音大谁就能吓住人,温和派受到震慑逐渐不敢发声,然后就是我们上面所说的那条曲线不断向极端方向移动。

    大学是美国未来政治的摇篮,作者看到美国大学如此,感慨社会危矣。

    第七章中他描述了一个向下的阶梯,讲社会如何变烂:

    失去自由,第一步是禁言,如果你说了人家不喜欢的话,你就会受到惩罚。

    这里的模式通常是:某人说了符合主流社会标准但违背身份证治主义者的话——社交媒体和内部员工引发强烈反弹——机构领导层面临“关键时刻”(Moment of Truth)——领导层为了平息事态选择屈服,解雇员工或撤回文章——领导层发表声明重申我们愿意听你们的。书中列举大量案例,包括《纽约时报》资深记者因在解释语境中提及(而非使用)种族歧视词汇被逼辞职,谷歌工程师 James Damore 因撰写内部备忘录讨论性别差异的科学假设而被解雇。

    第二步是逼着你听,你即使不认同,也必须要接受训导。

    大公司(如迪士尼、美国运通)实施强制性的“反种族主义”或DEI(多样性、公平、包容)培训,而这些培训往往不仅是反对歧视本身。更严重的是,这种意识形态已经深入美国的K12中小学教育,许多学校以单一视角教授关于种族主义的历史,甚至在某些情况下,数学亦不能幸免。

    第三层就是逼着你说,你不想说?那么,让你不说就辞职。

    开始有机构要求求职者提交“多样性声明”(Diversity Statements),用这种东西来筛选政治地产,我们大约不陌生。在某些学校和公司,员工和学生被迫在公开场合宣誓效忠于特定的反种族主义纲领,否则将面临社会排斥或职业后果。

    再往下走下去,不堪设想。

    以上所说的这些主要是美国极端左翼干的事情,作者也分析了这样下去对右翼的影响。是,这么做是一种倒行逆施,会有很多人不满,转而投向右翼,但是这样只会加剧了保守派的受害感和恐惧。右翼内部的偏见也被越发强化,为特朗普等人崛起和连任提供强大的动力。最终的结果,还是整个美国的政治冲突升级。

    写到这一步,展望未来,作者表示必须要采取措施。

    欲救他人,必先自救。自己对着那个思想的阶梯看一下,四层梯子上,你在哪一层?你自己有哪些偏见?我们每个人一路走到现在,都多少有所偏见,我们需要重新想想自己的信念,自己的价值观,也想想自己所反对的那些东西,自己是否真的理解。仰观宇宙之大,俯察人间烟火,跳出自我。

    然后就是发挥你的勇气,公民不服从。第一级的勇气,是停止做些违心的事情,那些别人要求你说的话总有可说可不说的区别,总有可以跳着迎接的时候和可以只走个形式的区别,选择之前,有所坚持。第二级的勇气,是私底下向信任的人说出你的真实想法,在大环境中试图构建小社群。第三级的勇气,当然就是公开表达,写文章,出书,站出来讲话,反对那些公然蹂躏基本原则的人和事。越往后越难,但难不代表不做,人总要有良知。纷乱建生,能在第一层做一点也是好的。

    到这里,这本书就全部读完了。我自己最喜欢的是五六章间讲审查线逐步推高的那一段,也有人更推荐这本书的序章和前两章。你都可以读读看。

  • 你好,我是月晖。

    前天我发了一本书的上半本读书笔记,阅读和点赞量有所下滑;昨天我发了这本书的下半段读书笔记,阅读量和点赞量更是锐减。但是我今天还得接着发读书笔记,因为我又在看一本书:What’s Our Problem?

    作者Tim Urban,知名网络博客作者,一手简笔画出神入化,擅长把复杂的概念变得有趣。他的新书,概言之是剖析我们这个时代社会极化政治动荡的问题,给出自己的理解视角。虽然背后有很明显的各家政治哲学的影子,有些地方像是仅仅套一层新皮,但仍值得一读,至少前两章值得。我还没有读完,现在先说上半本。

    序章中,Tim把二十五万年人类社会史按照时间均等切割成千份,想象这是一部大书。然后你就会发现,在这本书前九百多页其实随便跳几页几无影响,因为那个时候社会进展极为缓慢。但是在最后这十几页,你翻一页可能就是从罗马到中世纪,甚至翻一页就是从工业革命到互联网爆炸。

    技术进步是指数化的,越往后越快;技术与技术带来的风险大致对等,至少是线性相关的,所以风险增长也是指数化的,越往后越快。如果把整个社会视为一个巨人,在作者看来,他现在基本上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面对各种复杂问题不知所措,坐地上大哭的状态。

    记住这个,后面要用。

    前两章,是他对今天政治极化问题背后机制的解说。

    首先,人有在进化中得来服务于目标的原始心智(primitive mind),以及代表理性和思考的高级心智(higher mind)。作者自己也提到这个分法不同与本我超我、象与骑象人、系统1系统2等等,他认为这两种心智之别,在于对待求知,或者说寻找真相的态度。

    高级心智的目标是求取真相,原始心智的目标是确认已有观念正确。

    两者并存人脑,总有交集,依据你到底被哪一种心智所主导,或者说你使用哪一种心智思考,划分出四级:

    此为纵轴,另外还有横轴:那就是对同一个问题的观念光谱(spectrum)。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左中右,人的观点总有分歧。面对同一个美国,从伟大的民主灯塔到万恶的资本主义帝国,无数ideas汇成一条从极力拥护到中立到极力反对的连续谱。针对特定问题,你持什么态度?在这个光谱上处何位置?这就是横轴。

    横纵轴组成坐标系,然后我们就可以看到四种人(当然都是比喻)的不同位置:

    第一种,科学家。他们处在纵轴顶点,思维由高级心智主导。他们在确定自己对一件事情的观念之前,先收集信息,提出假设,然后从各方收集反对意见,在反对意见中不断完善,不断把假设精细化,才渐渐确定自己对件事情有个了解。

    第二种,体育迷。现实中体育迷观看比赛,当然也希望公平,希望这是一场高质量比赛,但在希望比赛好之前,往往已有一个观念,那就是希望自己支持的队获胜。对应到人做判断,就是难免在搜索信息的时犯下确认偏误(confirmation bias):因为我先倾向某一方观点,所以我在收集信息时会给支持这一侧的信息权重更高,而对反驳我预设观念的信息给的权重更低甚至自动忽略。

    这两种还是在追求事实,后两种则服务于自己的观念:

    第三种,律师。律师先有自己的立场,然后再去捍卫自己的立场。他们跟体育迷区别在于,后者看到比赛结果的事实就摆在那里,不会不承认。律师是事实摆在这里也只能不承认,他们这里已经没有根据事实修改理论的这个选项。作者说,人用这种思维方式,是因为你脑中学习新事物的能力已经差不多没了。不过呢,好歹你还在收集新的信息,虽然你收集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对别人错,但至少还有个证明过程。

    第四种,狂热分子。他们看问题已经完全不需要考虑事实了,可以在去向外了解知识,也就是了解外部的反方观点并尝试反驳的情况下,就坚定确认自己的信念是对的,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扭曲的世界。

    人不只是自己,人构成群体,而群体搭起社会。

    在一个群体之中,如果前两种人多,那么这是一个力求寻找到事实真相的社会,作者称之为思想实验室。不同人的观念不断碰撞,于是就有了差观念被好观念取代的可能,也就是弥尔顿所说的,让真理和强权公平战斗,然后真理就会获得胜利。自组织、涌现等等复杂系统理论,也都只能适用于这样的社会。

    反之如果后两种人多,那就是回音壁,回音壁效应的那个回音壁,人心中一开始固定的观念被不断强化,然后把不同意的人全都视为异类。这种情况下,社会就像一个僵硬的魔像,社会并没有因为个体数量多获得复杂性和全面性,所谓社会只是持有同样观念的人在数量上叠加,不具备活力。

    问题来了,明显你能看出来前一种好,那为什么现实中后一种多呢?

    作者认为,这是因为后一种更容易在短期内聚集起足够多的人,而足够多的人聚集在一起,就能短暂爆发足够大的力量,凭此抗击外敌。过去是抗击捕食者,后来是拥有更强大军事力量的其他人类集团。人类靠这一招从无数物种当中脱颖而出,战胜自然界的其他物种;但是这也在人类已经成为地球霸主的今天,限制住自身发展速度。

    书中说,历史上不是没有解决方案:保守自由主义划定个人自由与权利的边界,允许个人在不伤害他人的范围内自由表达,这本是一个很好的解决策略。(具体见第一二章之间,基本就是保守自由主义的政治启蒙)。

    遵守这套玩法的人,说的具体一点就是遵守政治程序和公共讨论秩序,还愿意相信人们可以在秩序下自由交换意见并最终上升为群体决策的人,他们无论在横轴上如何,在纵轴上都处于高位。

    这些人讨论政治会分清楚实然和应然(what it is and what should be)。他们都尊重事实,并且承认事实是独立于愿望存在的。即使双方政见不同,至少还愿意摆出数据和证据。在应然这个层面上,确实个人想法不同,虽然处在纵轴上方,但这些人肯定也有分歧。还有第三件事,怎样从现在过渡到理想,具体采用哪种路径,保守还是激进。

    处于纵轴上方的人,他们能够区分清楚这几件事,明确自己在讨论什么,于是也就存在达成共识的可能。属于纵轴下方的人则是为了捍卫自己的那个理想,不惜罔顾事实真相,然后政治就逐渐变成找身份认同。

    纵轴上方的人先有一些自己的原则,然后加入政治团体,身处二者交集,而二者交集越来越小的时候,他们会缩回自己的原则那个圈里面。这些原则当然就包括我们上面说的尊重事实、公共讨论等。处在纵轴下方的人,他们则是在交集变小的时候缩到左边圈里,支持自己的团体而放弃原则。

    作者认为,社会如同生态系统正常情况下,两种人数量应该会达到一定的平衡,因为两种人各有各的“免疫机制”(确保自己不会被另一种人同化的机制)。对前一种人来说,逻辑思考、运用理性就是保护机制。后一种人的保护机制要多一些,比如说信息过滤,思考过程中的错误归因、混淆相关与因果等等逻辑谬误,总之是圣益圣,愚益愚,两者都不太能改变对方,达到平衡。

    但是,回到本书开头,现在的社会变化太快,这种社会层面的变化相当于是一种生态系统的变化,在原本那个生态下的适宜的生物在今天不再适宜。这是前一种人越来越少,后一种人越来越多,平衡被打破从而引发政治乱象的原因。

    (未完待续)

  • 你好,我是月晖。

    昨天提到,面对10到25岁的孩子,家长需要以高标准同时高支持的mentor mindset指导养育。上一篇说原理,今天是这本书后续部分,讲五种实际应用策略。

    第一,透明(transparency)。

    无论是老师教学生,还是律所里面前辈律师带新手,他们想的都是我在教你,我在培养你的能力,但被教一方毫不领情。

    教的这一方想的是我关心你,我通过给你提供正确反馈、指出问题的方式来帮你进步,达到高标准,这同样也是源于上面所说的那个正确的指导理念。但是在接收你方理解到的是我受到威胁,我不被信任。

    为此,需要把自己的意图向孩子公开,清楚地释放善意信号。说到这里,中国人可能会想起一个有心理阴影的场景,父母长篇大论训诫,最后说一句都是为你好,这不叫父母对孩子的善意透明。想达到transparency同样有技巧:

    时间很重要,一席话中,作为强势方的养育者向弱势方的被养育者释放善意,尽量在一开始就做,在讲话开头用一些短句打破不信任的僵局。如果是教师要教学生一学期,那最好在学习初就说。

    要重复,光在开始说一次肯定不够,要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在孩子感到脆弱的时候,在他们下意识怀疑“养育者对我的善意”这个“前提假设”的时候,重申自己的态度,从而起到安抚(reassure)作用。

    你自己要信你说的话,并且知行合一,如果教师跟学生说自己相信每个人都能进步,但实际上一直给他们打低分,学生只觉得你是伪君子。

    除了第一条是技术,后两条其实也是考验养育者自己。孩子遇到困难的时候往往也是其表现不佳的时候,养育者自己的信念是否会动摇呢?在说完之后,养育自己能不能做到知行合一呢?很难。

    第二,发问。

    发问是非常古老的教育技术,全世界用这一招用得最有名的人是苏格拉底。他之所以不怎么回答别人的问题而不断发问,是因为他相信知识存在于每个人自身,仅仅是有待以正确的方式引导将之挖掘出来。

    养育者对孩子发问,情况比这个要复杂一些。孩子来找大人问知识,大人通过引导让他获得知识做出题来,这只是浅层,关于这方面建议看波利亚《怎样解题》。更深层是,孩子做错了事情,养育者控制不住发火要训孩子,抑或养育者知道孩子身上有问题然而一跟孩子讨论很快就要吵起来,所以不敢问不敢管。这个时候,如果还能用发问来替代愤怒/沉默,是更难得的能力。

    前面说,训完之后来一句我是为你好不叫善意透明,类似地,也不是所有疑问句都算发问,很多疑问其实是反问,比如“你想什么呢?”,这句话孩子听着是:你是个什么也没想的笨蛋,我不关心你的理由因为那是错的,现在你必须听我的。即使养育者觉得自己可能不完全是这意思,孩子也会误解成这个意思。

    真问题应该是让提问者能从中获取到东西的(a authentic is a question with uptake)。疑问者要能从回答者那里获取到信息,将信息融入提问,或者是能被回答者所影响。

    这里有一些常见的好问题——这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这种意义让你感觉到了什么?它有助于你实现目标吗?这件事还有什么别的解释吗?如果你这样想,你会感觉如何?这种理解有助于你实现目标吗?

    当然,这些是一个渐进式的提问框架,要根据孩子对前面问题的回答选用后面的更多问题。

    第三,应对压力。本章鸡汤疑似过于严重。

    这一部分首先引了一些著名的研究,说明压力并不必然影响孩子的表现,压力同样可作为动力。

    如果养育者怀有“压力就是不好的”这种信念,那么就沦为保护型心态。应怀有“压力可以促进你提升”这样的信念,从而把压力看作一种提升表现的能源。

    后面提到要区分压力源(stressor)和压力反应(stress response)的区别,前者是导致你做出压力反应的那个诱因,而压力反应指的是在这种压力源之下你表现出怎样的行为。作者认为当人在说“我有压力”这种话的时候其实是在说自己的压力源比较强大,作为养育者,需要帮孩子把压力源和压力反应区别开来,通过引导他们重新评估压力源,做出积极的压力反应。

    那么什么压力反应是积极的呢?别把它看成威胁,要看作挑战。

    然后作者又提了一下成长型思维,养育者要把成长型思维跟应对压力两件事情融合在一起,让孩子把压力看作挑战,然后利用成长型思维相信自己能在挑战中成长,积极参与到挑战中。

    第四,目标感(purpose)。

    作者认为,西方的效用主义以及理性人假说很可能没有那么靠谱,人并没有那么自私自利。如果把人做只对奖励有反应,对别的都没反应的机器,那么解释不了人的很多利他行为。

    人之所以利他,还是因为要在需求层次金字塔上往上追求。大部分青少年已经被满足了需求金字塔底层,所以他们其实有向上追求的动力。所以光告诉他们你学的这个东西对你自己都没有用,对你将来多么好,激励效果其实有限,不如带他们参与一些项目,让他们赶上他自己正在学的这个东西真的能经世致用,为社区中他人带来价值。

    这里我必须引一段原文,作者在这段话开头说是在西方文化中,他不知道这早已全球化了,中国也完全一样。

    In Western culture, adults tend to present young people with two sorts of rationales for learning: short-term self-interest and long-term self-interest. Shortterm self-interest can take the form of an enticement, such as, What you’re learning is fun and interesting because it’s related to something you enjoy, or a threat, such as, If you don’t do this, then I’m going to yell at you or embarrass you or punish you. Long-term self-interest typically follows a pattern like this one: memorize this material, then earn a good grade on the test, then do well in school, then get into a good college, and then lead a happier life when you’re an adult.

    西方文化中,成人倾向于给孩子展示两种学习的理由:为短期自身利益而学和为长期自身利益而学。短期自身利益可以表现为一种诱惑,比如你学的这个有趣好玩,因为它与你喜欢的东西有关;也可以以表现为一种威胁,比如你要是不学,我就吼你,让你出丑,或者惩罚你。典型的长期自身利益则遵循下面这种模式:记住这个东西,然后考个好成绩,然后在学校表现好,然后进好大学,然后你成年以后就能过上更幸福的生活。

    (月晖译)

    作者说,带孩子去用自己所学知识服务社区,帮助他人,其实与昨天所说的10到25岁孩子的核心需求相同,就是让他们看到自己的社会价值,帮助他们提高在社会中的地位和声望。

    他这个建议不能说错,但是不要预期太高。别的不说就讲最现实的,首国内99%以上公立教育根本没有做这些的条件,主要还得靠家长,能有几个家长觉得这种做法比报个补习班更好?

    第五,归属感。

    自出生以来,人一直有需要被接纳、获得归属感的基本需求。

    10到25岁的孩子在想办法获得归属感这件事上面临挑战。他们逐渐离开父母的怀抱,在家庭里一般来说父母还是宠着,总能比较无条件的在父母那边获取归属感,但是在外面不行。在外面,这件事你做得好你就对做这件事的群体有归属感,做得不好就没有。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成绩不好的学生对班级归属感低,当然除此之外,贫穷的学生也低。归属感缺失,也转化为青少年对地位和声望的追求。

    归属感会影响学生表现,削弱其能力。反之,获得归属感,会强化自信,提升能力,让他们进一步获得朋友,赢得帮助,融入集体,形成正循环。所以,作为教育者要想办法营造他们在自己所属社群的归属感。

    怎么培养?讲故事。故事怎么讲?有公式,四段体。开头先讲遇到挫折和困难是正常的,然后讲改变是可能的,然后说步骤,最后是美好前景展望。在学生遇到困难的时候,用这个公式,帮他们重讲一遍自己的故事。

    这本书到这里基本就读完了,后面还有三章展望,我就略过。

    总的来说本书一般,很多地方能写简洁但是拖得太长,很多地方比较理想化难以移植到中国。但是,我仍然认为10到25岁孩子的家长值得至少读一下前两章,哪怕就是理解自己的孩子在想什么,他们在追求什么,光这一点也是好的。

  • 你好,我是月晖。

    近来读10 to 25: A Groundbreaking Approach to Leading the Next Generation—And Making Your Own Life Easier,讲教育者如何引导10到25岁的孩子。我读这本书是做镜鉴,但如果你是10到25岁孩子的家长,这本书就是方法论指导。

    本书核心在第一部分,具体地说是第一部分四章中的前两章。作者先讲了这个年龄段孩子的关键心理特点,然后给出教育者基于这个特点应该采取什么应对策略,后面则是讲应用以及未来前景展望。目前看到中途,开始写前面这部分的读书笔记。

    第一章先讲抽烟与禁烟的拉锯战:美国烟草公司怎么给自己做宣传呢?他们花费数百万美元,将抽烟这个动作变“酷”。宣传中,抽烟与美人环绕中的炫酷牛仔形象结合在一起,占领青年心智。政府说吸烟危险,但孩子们将吸烟视为表达反叛及赢得同龄人尊重的手段,于是青少年吸烟屡禁不止。

    作者深挖下去:孩子们究竟想用吸烟表达什么?

    原来,吸烟对于青少年而言,其实是在公开可视化表达自己像成年人一样,拥有成年人的地位。具体来说,正因为他们知道吸烟有害健康,所以他们把自己做出吸烟的动作一种声明——我有权决定我的身体,我有权选择用这种方式去伤害自己,这是我像成年人一样拥有完整自主决定权的体现。

    再深挖一层,触及到这种心态背后的生物学机制,就是10到25岁青少年的大脑前额叶皮层尚未发育完全,所以不擅长权衡短期享乐与远期痛苦,激情有余而理性不足。本书书名之所以是10到25岁,之所以是这么长时间跨度,是因为这一大阶段孩子的大脑其实都没有完全发育完毕,所以行为逻辑具有内在一致性。

    但这个阶段的大脑也有优势,就是更擅长做目标导向(goal-directed)的事情,这一点胜过成人。青少年普遍追求的目标是什么呢?是自己在群体中的地位(status)和声望(prestige)。我们对此有强烈的欲求,但又非常缺乏,这就是青少年困境(adolescent predicament),也是养育者的抓手。我反思自己在这一点上有没有被人利用呢?嗯,还是有不少。

    作者说,欲引导青少年必基于此,进而提出他在这本书中提到的养孩子核心工具,mentor mindset。

    家长养孩子的心智模式被他分为四种:冷漠型,强迫型,保护型,导师型。按照家长对孩子的要求以及给孩子提供的支持,划分横纵两轴,而其中他认为最好的就是右上角高目标同时高支持的导师型心智(mentor mindset)。

    背后的原理也不复杂,就是因为孩子有对地位和声望的强烈追求,那么家长就必须顺应这种需求。如果家长想教育孩子,不能让孩子认为自己的地位因此而受损,因此而卑下;想引导孩子做事,同样要想办法让孩子知道,自己让他做的事可以助其展示自身价值,提高在群体中的地位,为青少年困境提供出路。

    Consider that young people don’t acquire their social standings by having status given to them. They get them by earning prestige—a unique kind of respect that only comes from having demonstrated their worth and value to socially powerful others, be they peers or leaders.

    ——Chapter 2

    同样是劝孩子戒烟,后来怎么做成的?有机构发起了一个“寻找真相”运动(The Truth Campaign),核心在于告诉青少年,你们抽烟的背后都是大资本的阴谋,你们坚持不抽烟才是看清真相,才是众人皆醉你独醒,才是反抗资本控制世界的勇敢行为。靠这个宣传,美国青少年的吸烟率一降再降。

    青少年对地位和声望的追求,使得天然他们有把事情做好的动力,因此成年人不必默认其天性懒惰需要拿鞭子赶着。但另一方面,青少年一定会遇到挑战,所以在设定高标准之后要提供足够的支持,不能只有高标准。

    之所以家长能做到这种模式,背后还是源于对孩子能力的信任。如果你相信孩子没有能力,那么几乎一定会到强迫或者保护型两者之一。只有相信孩子已准备好学习和成长,心的变化才能开启后续一切行动的变化。

    后面第二部分作者详细写了五章将这个方针应用在实际场景中的策略,那将是我们明天文章的内容。第一部分第三和第四章与主线关联不是很密切,我简略记之:

    第三章讲代沟,前一代人认为后一代太差、世风日下,这个观点绝不新鲜。在古希腊时代亚里士多德就曾经表达过对年轻人深深的失望,但研究表明,它只是一种错觉。代际问题真正的关键在于彼此误读对方的意思,以至于家长一句批评会被孩子解读为对自身地位和尊严的挑衅。家长需要通过沟通与孩子定treaty而非truce,前者是那种长期稳定的互惠性条约,后者是短期停战协议。想定下前者,前提是尊重需求调整表达方式。

    第四章我印象不太深,是用两个很长的例子讲mentor mindset形成不会一蹴而就。即使是现在做得很好的管理者和教育者,一开始也是强迫型或者保护型,在高标准和高支持中缺少其一,另一个只有在实践中吃亏后慢慢补上。

  • 你好,我是月晖。

    爷爷生于解放前,那时精准统计出生日期是件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而那时出生的人身份证也都是建国很久后办的。

    他在身份证上写的生日是1949年某天,这与他实际出生的时间大约并不一样。老爷子究竟出生在哪一天,不光我们不确定,他自己也记不准,有时说在1948年11月,有时说在12月,总之大概比身份证上写的早点,但现在我们也都按身份证上的时间给他祝寿。

    无论哪一种,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爷爷现在已经快八十了。

    爷爷年轻的时候身体非常好,他长在郊区,上山爬树,下山游泳,这些事情在我这个年纪爷爷都擅长,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在那年代,爷爷身高能有1米77,而且长期锻炼让他的肌肉也很发达,因此过去爷爷都是我们家身材最魁梧的人。我看着他那种魁梧的姿态长大,在潜意识中很难相信“衰老”和“萎缩”这样的词会与爷爷关联在一起。

    但衰老依然不可避免地找到爷爷这里。

    我这次回家,一进屋就看见爷爷就躺在床上。他刚刚发烧,现在病仍然没好。简单的寒暄过后,我放下东西去大厅吃水果,听见爷爷的呻吟声从门缝中传来。他在喊疼。我就进去问,您是哪里疼呢?爷爷只是说浑身都疼,也没有说清楚。我只能让他继续睡觉。

    晚上吃饭,爷爷吃得很少。他把中午的汤热一热,一餐饭基本上就只喝了点汤。奶奶炒胡萝卜肉丝,又买来素鹅切片,我觉得这两个菜都很好吃,我吃的不少,但爷爷几乎没有把筷子从他的碗里伸出来过。

    很多年前,我们家的餐桌格局可不是这样的。盛夏炎炎,奶奶买一斤面条,沸水煮出,投进满满一盆自来水里。北京夏天吃面都过水,而我们家过水与常规略有不同。面入凉水,热传导会像凉水很快热起来,爷爷会嫌冷却效果不够充分。等奶奶和爸爸先分走半斤后,他会自己再接一盆凉自来水,再过水一次。

    奶奶和爸爸每次回忆起爷爷过去吃饭,几乎一定会谈到两大特征:一是吃得多,二是吃得凉。他一人饭超过奶奶和爸爸两人之和,即使在爸爸十几岁发育的年纪仍然如此;他吃饭也最贪凉,比起炒菜从来都更喜欢凉拌,即使在严冬,中午剩下的粥放到晚上,他喝也从不需要加热。

    现在爷爷喝一碗汤,已经必须要加热了。他的饭量变化则更为明显,几年开始越缩越小,到现在已不足我的一半,甚至也不如奶奶。

    爷爷草草吃完,复又回屋躺下。我问奶奶,现在爷爷平时都吃什么呢?奶奶皱眉。她总的印象就是爷爷现在不正经吃饭,在饭桌上吃菜很少,以喝粥喝汤为主;我们家过去一直摆满各种点心,因为爷爷素来喜欢对比不同店铺的点心和美食,平时总要吃点什么。但如今我把点心盒子翻开,里面只剩一些威化饼干。

    我也皱眉。我又问奶奶她现在吃饭怎样,身体如何。

    不出所料,奶奶现在吃饭情况依然跟过去十几年一样没变。奶奶饭量一直不大,但非常稳定。我幼时她切过一个肿瘤之后,这十几年间非常重视饮食,食量和体重几乎都没变过,血糖比常规值要高点,但是也一直稳定住再也没涨,身体状况非常平稳。奶奶的奶奶活到96岁,奶奶的父亲活到91岁,我和我爸都相信她这一脉还是多少有点长寿基因的,现在大概发力了。难得的好消息。

    那边又传来呻吟,爷爷说自己冷。我看到暖气已经开满,又给他开了空调的暖风,把遥控器放在床头柜上,轻轻关灯走出去,去另一间屋子里看书,却忽然看不进去。

    大概三年前,我第一次以非常严肃的语气,建议爷爷奶奶写一写回忆录,写完我润色,存档留电子版,排版打印,以传后人。奶奶说自己一生平凡,无甚可写,一直不写。爷爷听到我这个消息之后,就表达了想要配合的态度,花了几个月整理一些过去的照片和文件,然后开始动笔。

    然后我就上高中,我还以为自己高一或者高二的暑假就能看到这件事完工,没想到这一写进去就勾起爷爷各种回忆。为求准确,他要打电话发微信,找散布在国内外各地的老同事确认当时的细节,而且老同事有的有事,有的行动不便,还有的已然过世,这个过程一展开,所花的时间就越来越长。本来我们只打算写几万字的简略回忆录,写到现在也已经扩充至已经六百多页。

    三个多月前,我在香港开完账户以后,爷爷找到我,商量把一笔钱转交给我的事情。一个多月前,爷爷说心脏不舒服。几天之后,他住进友谊医院,又过几天,在心脏已有四个支架的基础上又添两个新支架。我那时明确意识到应该尽快推动回忆录这件事,至少先由我跟他把初稿完全过一遍。本来我想这周回来跟他聊聊,看剩下这几十页收尾何时能结束,没想到回来看见他病在床上,那当然还是修养要紧。

    衰老的降临,就是这样迅疾,这样突然,这样急转直下。像天地间所有重大的转折一样,它绝不是线性的,绝不会慢慢来,而是很长一段时间中都只有细微变化变化,有一天爆发的时候你措手不及。

    今天,我亲睹老之已至。

  • 你好,我是月晖。

    今天又是圣诞节,又是一年一度的中国学校老师们严防死守不让学生们过节的时刻。

    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并没有要管着学生不过圣诞节这样的说法。彼时英语课本上就有关于圣诞节的内容;到12月25号这天,学生们也会说圣诞快乐,也会发贺卡,一般英语老师还会在上课的时候跟大家说Marry Christmas。

    等我上中学的时候,风向就已经有所转变。我印象最深的是高二的时候,班主任提前几天就正襟危坐,严肃地跟大家说这几天不要过圣诞节,不要在朋友圈发圣诞快乐,不要送贺卡什么的。我们班近一半的人有在外国长期生活的经历,大家听到后都很惊讶。进而又看到班主任确实很严肃的样子,虽然感觉奇怪和好笑,也只能继续照着做。

    现在我上大学了,这样的事情居然还在。前几天北京某985大学珠海校区的朋友给我发来微信,要班长统计学生们给微信头像戴圣诞帽的情况,12:00前把姓名学号反馈上去,戴的扣0.5学分。我校当然没有这么离谱,不过昨天晚上班长紧急要统计12月24、25、26三天夜里不在校住宿的人数。以往仅在开学初让周六日回家的同学上报过,之后再没统计过这种事,现在突然统计,显然也是为预防一些什么。

    这样的圣诞节,就让人难免想要谈一谈文化自信的问题。两年前这个时候,我就写过一篇文章讨论文化自信,今天看来依然没有过时:

    上周一我接到通知,学校老师要求我们在圣诞节那一天不准带任何的圣诞礼物、贺卡到学校。本来如果她不提这项规定,我是完全不会想到圣诞节送礼的,因为我一般并不会过这个节日。周围的人也是如此。当这件事真被定性为一个需要禁止的东西严肃对待时,大家哭笑不得。

    近几年,意识形态方面的东西抓的确实是越来越紧,尤其是在学校这种企事业单位,几乎已经开始从一种隐形的风气或者口头提醒,变成一种较为明晰的制度化要求上传下达。

    这一点我能理解。从外部环境说,现在国际环境不如以往,全球化的合作浪潮渐渐退去,现在的国际环境更多转向了地缘政治因素主导下的国家联盟竞争。中国处于大国博弈的风口浪尖,自然加紧安排文化宣传,守住阵线。从内部环境说,疫情带来的经济下行使得关于财富分配的矛盾渐渐暴露,社会问题加剧,阶层分化更甚以往,在这样相对艰难的时期,欲维持一个社会的向心力,强化民族主义叙事以加强国族认同,也是一种必然选择。

    方向如此,但在执行层面的操作究竟如何,还是有待商榷的。是否有必要表现出对外来文化如此明显的排斥性,恐怕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我们近几年关于文化宣传提到的一个核心概念叫做【文化自信】。

    以我浅薄的理解,所谓自信,就是我们要对自己民族的东西有充分的信心,相信中华优秀文化有足够的价值,是一种足够强大的精神力量。当一个社会中足够多的人在其中寻找到身份认同,便能以此为基础形成民族凝聚力。

    一个对自己的学习成绩足够自信的人,当然不会在考试的时候选择看别人的答案,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相应地,如果我们真的形成了文化自信,那么在各民族文化的百舸争流中,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意味着在世界多元文化的舞台上,我们中国人也能够自然而然地皈依到自己的文化中来么?

    而现在校方的这种做法——简单的分割与禁止——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让学生们偏居一隅,执守自己的文化,但也同等程度地剥夺了他们了解多元文化的权利。或许教育者的规训能使学生在校园生活期间暂时不受到外界文化的影响,但是在互联网早已普及的现代,学生们终有一天会通过网络用自己的方式接触到世界上的其他文化。到了那个时候,学生还是可以自己作出选择,那才是对于文化自信是否形成真正的考核。

    而这种自信,显然不是让学生们成为文化意义上的“温室花朵”就能自然形成的。说回考试的例子,在一个人对自己的成绩自信前,他需要做多少题?做错题、改错、再做之后发现自己学会了的过程,又要重复多少次?正如抵御一种疫苗需要抗体,在其他国家的文化输出面前保持定力,也需要首先接受并了解其文化,对文化的差异性有自己的思考,而后才有真正意义上的坚守本民族文化。

    教育者可以通过分析和解构让学生认识外国的文化,可以在少数必要的时刻加以引导,但如果只是短期的一刀切,尝试用禁止来对抗,长期看治标不治本。

    当然了,这种方案要求的教育成本高得多,付出的努力也要大得多,低成本短期见效的事,谁不会去做呢?只是想到文化竞争在国际竞争中的重要性,还是值得投入更大的成本用心去做吧。

    文中的内容是我两年前的想法,我自己仍有这样的想法,但是经过高中这几年历史的学习,以及我后来又看了更多的外国文化和中国人在国外平台上发表的内容,我想略作一些补充:

    想达到一个目的,永远有简单的方式和复杂的方式,有靠力量的方式和靠动脑子的方式。如果真的能靠前者这么简单的方式就达成目标,谁愿意选择后者呢?但可惜的是,世界上没有这么好的事,想通过前一种办法实现目标,实现的效果跟后者总会有所不同。

    我现在越发不相信有什么不经过付出代价就能确立的坚定。这样的坚定可以在承平岁月里恢弘,稳定,嘹亮,但是所有这些先定都没有经历过压力的考验,真正的压力到来时,便如镜花水月,唯有分崩离析。

    我们说坚定,很大程度上是说你愿意为了守住这件事情付出多大的代价。这个代价不在确立的时候付出,那么未尝不会有一天在其他地方付出。反之,如果在确立的时候付出了足够的代价,有过充分对比和选择才最终确立,那么想推倒它同样花费更大的周折,甚至根本就无法推倒。所谓百折不挠,所谓坚定不移,往往只是因为在你看到它以坚韧的姿态出现前,就已经在烈火熔炉中淬炼过太久。

    就这样,祝你圣诞节快乐!

    最后,本文的标题同样是吸取外来文化的结果,化用自Reading Lolita in Tehran(中文译名《在德黑兰读〈洛丽塔〉》),一本很有意思的书。

  • 你好,我是月晖。

    近几年【爹味】这个词开始流行,也就是英文officious,好教人做事,强行管别人怎么做。

    爹味之泛滥,当然不是个孤立的现象,它背后是长久以来大多数人主观能动性缺失的结果。因为人们长久以来的习惯就是能不学就不学,能不读就不读,能不做就不做,没有多少人愿意主动去探究一件事情到底该怎样做,也没有多少人愿意在保持修养和放纵欲望之间选择克制一下自己,所以如果没有一个爹来管管,大家普遍认为社会就要陷入混乱。

    学生不自学,没有在脱离监督后仍然主动学习知识的能力,于是有了各种各样的辅导班托管班。人们不自觉,如果降低监管的门槛,色情视频就会泛滥成灾,席卷短视频平台(参看前两天的快手,虽然那个应该是黑产故意要害快手)。爹就是是这样被请来的。

    一群素质比较高的人在没有爹管着的环境中自由发展当然最好,但如果一定要退而求其次,被一个水平足够高的爹管着也不是不能接受。我忘了是哪本穿越小说里的话了,主角说,在一个遍布超凡大能的世界,他并没有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想法,只要棋手的水平还可以,自己就做一枚棋子让大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也行。我自己态度与之类似,如果爹真能带得好,我愿意让爹管着我做事。

    可惜,爹们在让人失望这件事上,总是不让人失望。

    这里不得不引一句哈经,It would require such an amount of detailed information that no central authority could ever command it.这是哈耶克The Use of Knowledge in Society那本书里的话——在如今这个社会,爹们确实也做不到掌握足够的信息,真的做出足够优质的决策,让底下人信服。

    我自己有一门课,说是英语课,请的外国人教,讲的东西却惊人的落后而低质。我们一整个学期的时间,居然在讲使用不同缩写和符号做英文速记。

    我看了一下,之所以要教这个,乃是因为我们这套教材设计之初,设计者认为学生需要学会速记,从而在听讲座时能把人家讲的一字不漏记下来,随后再复述出来。

    这个要求本身就与现代教育学最新研究相违背。2021年,《教育评论季刊》上就有论文,明明白白地对比了逐字(verbatim)记笔记和自己总结原文内容然后记自己的理解(generative)二者学习效果,而结论是后者优于前者。

    ——见GÜR, Tahir. (2021),The Effect of Verbatim and Generative Notes Taken by Hand and Keyboard at University Level on Success and Persistence. In: Education Quarterly Reviews, Vol.4, No.3, 132-141.

    我看了一下我们用那本书,编者说要让学生“尽量不遗漏地记录”云云,是2015年2月写下。2015年编的……十年前……你敢相信这就是985大学的教材选用水平吗?

    即使是十年前,当时也有另一篇论文The pen is mightier than the keyboard: Advantages of longhand over laptop note taking.虽然这篇是对比手写和电脑记笔记效果的,但是也足以启发读者不要迷恋“逐字记录”而是在记笔记时自己动脑子了。

    我以上说的还都只是爹们不读论文,拿着自己学英语的经验硬套的问题,还没有说随着时代发展技能过时的问题。如果我们再考虑到现在AI已经发展到我丢过去一段音频几秒之内出逐字稿,出中文翻译,这种旧时代的东西更是像智能手机普及之后数学老师带着大家背诵算盘口诀一样的荒谬感。

    然后就是保留节目,层层加码。我们的英语老师甚至要求学生要把书上给出的每一个缩写符号含义逐字背诵,比如➡️,这个箭头在书上有五个解释,分别是lead to, then, next, become, go to,我们考试要考这些符号含义的默写,5个意思少写一个就算你错,扣分。⬆️这个箭头书上有3个意思,分别是many, up, increase。如果你自己替换,increase你换成increment,improve,arise,同样算错,扣分。

    中国学生在思政教育课上接受服从性测试,我认。但中国学生竟要在英语课上接受一个美国人的服从性测试,我不免愕然,莫非是倒退两甲子回到大清了么?

    我们自己给自己找了连论文都不读的爹还嫌不够,还要从美国不远万里请一位爹来,而且也不读论文。

    一位大学教师在授课上的自由度并不低,他究竟是因为教材如此不得不应付,还是真把这个当回事,我是能看出来的,很显然是后者。我问过Stanford和Yale这些美国顶尖高校的学生,他们当然记笔记,也会少量使用一些只有自己看懂就行的符号,但主要是记知识结构和个人判断出的重点。这个老师自己在美国读了本科和硕士,他会不知道?装糊涂而已。

    所以你看,爹味远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还有爹不读论文,更更可怕的是这种爹们定下的东西还有人加倍落实,真是爹爹不休。

  • 你好,我是月晖。

    几年间,我断断续续阅读了一对夫妇出版的所有书和他们发布在各个平台上的文章,他们基本没有哪篇是专为讲自己家事的,但他们写得多了,我看得多了,还是能从一篇篇文中中的微末之处总结出他们这个家族的过往。从他们祖辈开始到他们的子女,四代人百转千回,勾勒出一个精英家族的过往。

    我不透露其姓名,均用字母指代,以下为根据公开资料整理:

    第一代,女方L的祖父H,是国民党抗日将领。

    H年少时为湖南一地主家放牛娃,13岁时,放牛娃因丢牛逃走,加入一伙当地土匪之中。三年后,他加入川系军阀熊克武麾下当兵,渐渐晋升,直到成为国民党军官,随后结识妻子。

    1931年,因为几度营救左翼作家殷夫,H被戴笠密捕,自此在狱中六年,受尽折磨。6年后出狱,经张治中引荐,加入白崇禧麾下,参与台儿庄战役等。在战争中再获晋升,担任少将办公厅主任等职。

    抗战后期他担任与盟军联络的任务,驾驶战机往返于国内外,亦受正规军官教育。他是第一个随陈纳德航空队飞越喜马拉雅山的中国将领。

    再后来,抗战结束,内战开启,他反对内战。1949年他被升为陆军中将,为避免与曾经合作的解放军交锋,不久辞去实职,转任总统府中将参事。

    1949年11月底,H全家飞机到香港。1950年6月,其幼子Z出生。同年,H将妻子和7个儿女送回大陆,孤身留港。1954年,H去往台湾,落地即受监视,几个月后去世,死因不明。

    第二代:女方L的父亲Z,是作家,也曾任浙江省台州市副市长。

    Z小学毕业即下山插队,后入船厂,当过工人、工段长、科长、厂长助理、副厂长,业余从事写作。自卫反击战中,以战地记者身份报道前线战况。此后,Z于解放军艺术学院学习。

    随后,Z经历极为丰富,90年代任浙江省建材工业总公司党委委员、副经理,00年代任浙江省石化建材集团副总经理,兼任浙江省作协副主席。

    他有横跨多个行业的工作经验,又将平生所见注入文字,曾出版长篇小说10余部,中篇小说60余部。

    至于男方W的父亲,也是那个年代的知识分子,在特殊年代选择跟妻子一起回到四川小城古蔺,是当地一学校校长。

    第三代:男方W与女方L。

    W幼时在自己父亲的学校读书,14岁考入人大哲学系,本科期间获全国大学生围棋比赛冠军。本科毕业后,他以第一名成绩考入北大外国哲学系,学完七年哲学,1995年出来加入《人民日报》编辑部,曾与胡锡进做同事。

    后来,W转到财经媒体,曾与同事合作完成银广夏事件的报道,震惊全国。2004年他去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留学读国际关系硕士,2016年成为耶鲁大学世界学人。2018年,他当上中国顶尖财经媒体的总编辑。

    L小学三年级出版了自己的散文集,后来考上北大,毕业后出来做记者,与丈夫W是同事。2003年非典,她冒着风险采访当时敢说真话的医生蒋彦永,发布报道。

    后来L去了一家教育科技公司,任CMO兼课程主管。她写过大量育儿文章,先是发在公众号,后集结成书出版。

    第四代:两人子女。

    W与L夫妇现在定居北京,育有一儿一女。他们的子女比我还要小一些,都是10后,现在一个初中一个上小学,未来成就当然还未可知,但仅是现在的水平,已经初见未来精英的痕迹。

    两个孩子都是没上初中之前就能自由阅读英文书,受父母影响,平时把听书看书作为习惯,海量阅读。他们的文章里偶然透露女儿的成绩,在北京不错的学校里面是接近顶尖的水平,而且在初中这个年龄段,就有非常好的管理和自我规划的能力。

    以上简要写下他们这个家族的故事,我看他们家族的故事大概有这么几点体会:

    第一,莫到琼楼最上层。最上层的家族,论钱和权确实有最大的峰值,但是也就意味着你和社会和政治的绑定更深,一旦出现变化的时候风险最大。他们这个家族一直没有很大权力,也没有很大的财富,但胜在稳定,几十年间一直稳居社会上层,文化资本和财富资本传承平稳,每一代都不差。

    第二,一代人开了眼界,把家族整体的文化水平或者说视野、格局拉上去之后,接下来传下去要容易很多。比如说,W的父亲让W从小重视知识酷爱学习,L父亲的作家身份,让女儿提供小学三年级出版自己散文集。前一代人经历过怎么进入好大学接触好教育,对教育学和心理学本身懂得就多还擅长了解规则提前规划。他们的孩子不怎么上兴趣班,但是胜过多少在兴趣班里卷生卷死的人。

    第三,他们家的例子,跟我看周围一些考入顶尖学校的北京学生类似。这个时代绝难有真正的底层进入顶尖学校,即使你乍一看那些故事像是很穷很落后的地方出来的优秀学生,你如果深挖那些故事,这些学生的父母基本都是当地的老师或者公务员,也是在当地至少是有一定文化资本和金钱资本的人。反过来讲,今天在985这个级别的名校,你随便遇到一个学生往下身查一查他们的家庭过往,一般都是社会中层,或者再上一代是社会上层后来滑落。

    大概先这些。我觉得,这个例子是有一定积累的家庭“守成”的一个示范。

  • 你好,我是月晖。

    今年九月底到十月中旬那半个多月,我就饱受嗓子疼的困扰。与发烧感冒不同,嗓子疼是一种阴疼,人能正常工作、学习,也不影响精力和体力,但是它却会在你生活中许许多多细节之处都给你制造一点小小的痛苦,包括但不限于吞咽、喝水、运动时大口呼吸等等。

    而在所有这些痛苦中,我最烦的一个就是半夜睡着之前,自己躺在一片寂静中“细细品味”嗓子疼。

    白天,一个人大部分精力都不会放在自己的身体上,而是放在接受外界刺激并做出反馈上。但是到了夜深人静之际,独自躺在黑暗中,五感里面最重要基本相当于作废,人接收到的外界刺激数量陡然下降到极少的水平,就会对自己的身体变得敏感起来。这个时候舌头稍微在口腔里面转一转,就扯到后面咽喉中疼的部分;觉得嘴干了咽一点口水,痛感更是像电流一般传遍全身。

    当时我吃了不少药,总算是一阵咽喉疼痛给消解掉了,没想到最近又有开始的趋势。

    在所有小病当中,我觉得咽喉疼痛是最容易被触发的一种。客观来说,这个东西对于正常生活的影响确实最小,就像我刚才说的,平时读书写作业写文章等等都不会受什么影响,人仍然可以照常做事。大概就是因为代价最小,所以触发这种病需要的门槛也最低。感冒发烧往往需要很苛刻的条件,比如受凉+吃的不好+疲劳三者组合,至少是两者组合才会感染病毒,但是这里面随便一个都可以让我嗓子疼起来。

    所以至少在我这里,嗓子基本上可以算是身体状况好不好最敏感的判断指标。假设生命值上限是100,降到60是我发高烧卧床不起,降到80是感冒流鼻涕,那么可能只需要降10%,还剩90的时候,我嗓子就会疼起来。你说你怎么这么矫情呢?

    所以如果不想感冒发烧,我可能只需要花很少的精力放在身体健康上,也就是注意一下保暖,然后有大致说得过去的睡眠和休息就可以。但是,如果我想保证自己不嗓子疼,就需要花很大精力照顾自己这具敏感的身体。什么吃水果啊,规律的运动啊,压力不能太大啊,好好睡觉啊,这些一个也不能少。

    用金融的话语来说呢,想避免嗓子疼,就意味着健康水平的回撤必须足够小。我的健康水平只能在100到90之间波动,回撤稍微大一些,比如出现了一个15%的回撤降到85%,嗓子就会开始疼起来。如果说想避免发高烧对应的是个股投资的最大回撤,避免感冒对应的是投资指数基金的最大回撤,避免嗓子疼简直需要把健康水平的回撤控制在投资债券的程度。

    我反思了一下自己最近的嗓子疼的原因,在防寒保暖上,在规律运动上,在压力管理上,都没什么问题,所欠缺的应该就是最近作息有点不规律,晚上睡觉的时间后移了一些,有时候中午补觉,晚上睡不着拖到很晚才睡,睡眠时间比较凌乱。另外就是吃水果蔬菜吃的少了点。

    从今天起需要调整了,趁着还没有真正疼起来争取把它制住,让我的生命值不要突破布林带下轨,速速修复回撤。

  • 你好,我是月晖。

    今日冬至。在这一天,考研的学长学姐们结束了考研,本人亦结束了一门水课的考试。昨天看到一篇公众号文章,其中一段大意是说今年考研选在这个时候非常顺应天时,一年中黑暗最长的日子就是现在,而这一天过去以后,日子就会渐渐好起来。

    说到这里,我就想起小学时候老师们搞的一个活动:九九消寒。

    消寒在中国是历史很悠久的习俗。古代不比今天,深冬腊月的低温对很多人家来说,是关系到能否生存下去的严酷考验。赏雪赏梅只是少量士大夫的闲情,大部分人想的都是怎么尽快把冬天熬过去。

    为了给自己找点盼头,古人就发明了一个倒计时:以冬至为一九第一天,一直到九九的最后一天,期间每一天做一个标记。攒到九组九个标记的时候,冬去春来,恭喜你,又熬过了一个冬天。

    像其他种种风俗习惯一样,原本出于实用目的、非常直白朴素的九九消寒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完善,逐渐变得花哨起来,也带上了文化意义。人们发明出各种每日记录的标记,称为“九九消寒图”。有的是九朵九瓣梅花,有的是“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九个字(繁体每个九笔),很文艺的:

    当然,今人再去做这件事,肯定只是图一个文化意义罢了。我小学的老师们很喜欢这些古法的东西,当时借着搞九九消寒的契机,给学生们好好普及了一下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有一年,活动主题是【九九消寒 习字修身】,也就是冬至起八十一天练字打卡。我上小学二年级以后期末考试都是“乐考”,毫无复习压力,加上冬至过后放寒假,每天时间其实很充裕。然而,即便如此,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每天坚持做一件事仍然并不容易。

    我那个冬天完成了习字功课总量,但肯定不是每天写一点完成的,而是忽而摆烂几天不写,忽而一个下午恶补好几篇。尽管练字是我喜欢做的事情,但几天的热情和连续近三个月的坚持仍然完全不同。有时候有某个契机让我决定摆烂,比如前一天我很认真地在写,但写出来的反而跟我临的帖更不像了;更多时候没有什么具体原因,就是突然懒,累,烦,然后就歇了。

    好在,终究我还是把一本《玄秘塔碑》全部临完,这对我在书法审美上的影响自不必说,关键是它让我亲身感受到“通过长期努力做成一个大活”可以是一件多么有魅力的事。

    制定一个长期计划并决心要实施的时候,其实已经把一部分自我附着其上。为求完满,为求自我满足,人要一点一点对抗外在挫磨和内心倦怠,其中甘苦只有体验过才能知晓。如果最终做成,人的自信会大幅提升,下次再有艰难的任务,你就不会再那么恐惧,而是愿意至少上手试试。如果做不成,或者虽然做成却像我练字一样并不是“严格每天”——这才是更常见的情况——那也会有收获,人会从中意识到世间难求圆满,破除完美主义的幻想,也破除自己很厉害的幻想。那么就可以脚踏实地,以后少发大愿,从小处做起,给自己定一些更实际的目标。

    我现在算是一个比较擅长坚持把事有头有尾做完的人,某种程度上看,也要归功于当年做九九消寒的经历。

  • 你好,我是月晖。

    在三里屯一家咖啡店里,我又一次见到已经分别四年多的初中同学。之前的文章中说到过她,我们很久没有联系过,今年偶然因为都用NoteBookLM重新在微信上重新聊起来。她在美国读书,我们当时约好等她回国线下见面。

    今日相见,是时隔四年多的重逢。

    我们一开始见面的时候有点尴尬,有点冷场。久矣不见,偶然重逢,双方这几年的生活经历早已经区别太大,我们起初真不知道能聊什么。

    她点了一杯咖啡(我提前到了一些,已经点了我的咖啡),等咖啡时,我顶着尴尬开始提问:讲讲你在美国的大学生活?我当时那个语气,真是把聊天弄得跟采访一样。

    好在她回答得很充分,我有充分的素材可以接着把话说下去。她说这个学期正在准备之后转学要申请其他学校的项目,然后打开随身携带的电脑给我展示那些项目的官网。我们就这么聊起来。

    从她讲的来看,住宿条件这方面国外的月亮同样也不圆。我在北京,宿舍住起来有两大不利条件:晚上很吵,隔壁房间会传来打游戏的声音;宿舍给的暖气过于充足,即使我把暖气关上,夜里躺在自己的床罩中只穿内裤仍然燥热无比。她在美国,不住在学校里,而是在校外自己跟另一个人合租公寓,一个月花两千多刀,同样有两大不利条件:晚上也很吵,深夜会有喝醉了的老外在楼底下喊叫;那边的暖气是过于不足,她只能自己买加热器,盖两层厚厚的被子。

    我们再由表层的居住条件,聊到更深一层的不同教育环境。我说到自己在正常上课之外,如果想保研想要有一个比较好的成绩,那么需要参加各种所谓的实践活动,而这些活动几乎都是浪费时间的讲座,讲的东西没有意义,也没有人听。这方面,她那里确实比我这好。她选课高度自由,上课的时间完全由自己支配。国内搞出来的这些明目花哨,实则只会挤占学生课外时间的东西,在美国大学一概没有。

    说完这些,就说到我们各自在学校里的生活。

    很幸运,我们在这个时代居然都还保持着阅读的习惯,她推荐了一本拉美文学著作,The House of The Spirits,我闻所未闻,据她说叙事方式跟《百年孤独》相似,但采用女性视角。我的天,跟《百年孤独》相似,我查了一下还没有中文翻译只有英文原版,估计读起来容易不了,先放入购物车以后慢慢读吧。我周围的环境里确实没多少人看书,只有短视频的声音不住回荡。从她这里收获的一份鼓励,令我颇有“吾道不孤”之感。

    由于她想转学申请更好的学校,所以在大学里这个学期相当卷,每门课程都要学到A级。我听到这里更佩服了,我说虽然我很多次也都想卷,但是我自己好像就比较缺乏那种为了一个目标不遗余力去卷的能力,总是倾向于做到80分就行。我羡慕她的勤奋,她说她羡慕我这种松弛感。她坦言自己可能受meritocracy影响太深,给自己的压力太大。

    聊到这里我才知道,当年她初二的时候就有抑郁症(我当时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之所以当时她成绩很好又有北京户口,却从初三开始选择走国际学校道路,也有考虑降低压力这方面的因素。现在她也失眠,听描述感觉甚至比我高中时还要严重,需要每天吃褪黑素才能睡着。

    听她说这些,我也在想我自己。我觉得,我是一个很难把自己逼到这种程度的人,就像当年在高中压力最大的时候,我就选择逃课游荡于天地之间,如果一件事情太难做,我需要为他付出的努力太大以及保持高压状态时间太久,我就会放弃。一方面,我这么做确实不会给自己太多压力,总有些许闲情,总有时间写点东西。另一方面,这让我自己错过了一些机会,留下了一些遗憾。在心中积压遗憾,长期来看同样是一种心灵的负担。

    她说,自己擅长的是你给我什么东西我接住,把它学到很好,但仍然不知道自己最想做什么,有待未来探索。如果将来找到,也许会考虑创业。

    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吃完即将分别的时候,我问她,你将来是想留在国外还是回来。她说当然还是想留下,只是也承认H1签证如今越来越难。我又问到将来可能的地缘政治风险,她分毫不惧,豪气干云。

    祝愿她能够站上更高的地方。

  • 你好,我是月晖。

    第二课堂这个东西先前我写过,它是我们学校自己搞出来的一个独立于绩点体系之外的评价体系,需要学生们浪费不少时间参加毫无意义的讲座打卡活动,刷对应积分。

    最早的规则文件上说的是总共六项,本学期每项不能少于10分,大学前六个学期里,第n学期期末每一项不能少于10n分。最近又收到一些通知,我也去找自己班的班干部以及其他书院的朋友交叉验证,终于可以确定:

    第一,就如我上篇文章中预料的那样,这个规定过于离谱,实际操作中很多人根本达不到,而学校又不可能真拿这个东西去卡扣大量学生的综测(综测会影响学生保研和评奖)所以规矩改了。

    第二,修改之后的规则是,六项分数相互打通,可以互相替换,在大学前六个学期总共总分不低于300分即可,单个学期多少分不做要求。

    为了凑够特定某一项的积分,很多人不得不蜂拥抢某些活动,导致我们学校的活动平台每次一有活动发出来就是爆满,如果你想抢到,往往需要花大量的时间精力盯着那个平台。从我目前的经验来看,在六个不同项目上获取等量积分的难度有显著差异,规则这么改,显然是把标准降低了许多,而且时间期限也放宽了不少。

    我自己的这个第二课堂的分数目前只有40分左右,本来还想着要在这个期末抓点紧刷到60分,现在既然已经可以确定规矩改了,鄙人也就不折腾了,毕竟我期末还有不少东西要复习呢。

    以上就是第二课堂的故事,我真正想写不是它本身,而是在我看来第二课堂就是道德在中国社会实施情况的某种缩影。由这个例子,我们可以看见社会中的很多现象。

    在我们的社会里,一种新的道德想要落实,一般分为四步:

    首先是上位者确定这东西很重要,得要求民众落实;

    然后是上位者提出一个极高的要求,一个极其理想的要求,给到手下;

    接下来手下阳奉阴违,明面上不敢反对,实际上根本执行不下去;

    最后不得不妥协,在运行一段时间之后,极美好的理想屈服于极惨淡的现实,标准不得不降低,使标准与现实相适应。

    你把【道德】换成【素质教育】,上面这个描述同样可以对应本世纪以来中国99%以上试图往公立教育里面引入素质教育的尝试。道理是一样的。

    那么这里就有两个问题,第一是为什么我们的社会中,但凡要落实一种道德,总是需要上位者去推动;第二是既然知道底线执行不了自己那个理想的要求,上位者为什么还要提这样的要求。

    先说第一个。

    绝大多数情况下,如果你可以遵守道德,也可以不遵守道德,那么遵守道德会让你在现实中的切身利益受到损失。这个各位想必也都能理解,别人都往前挤,就你排队,那么轮到你就是得比别人晚。在教育中也是这样的,人都用极端功利的方式逼着孩子卷成绩,你不逼,那么短期内你孩子的成绩就是不如人家。

    道德这个东西,损伤局部最优,保证全局最优;损伤个体利益和短期利益,保证群体利益和长期利益。没多少人是傻子,大家其实也都知道一个遵守契约的社会比一个坑蒙拐骗的社会好,也都知道一个着眼长远搞素质教育的教育氛围比斤斤计较一分两分的教育氛围要好,问题是,那与我何干?

    有一个非常强大的逻辑,可以在个人想要主动提高道德水平的时候坚定地把他摁回去,那就是:别人都怎么干,我不这么干我就吃亏。

    这个现象当然全世界各地都有,但是我们这尤为严重。东亚文明总是非常卷的,我们这里卷的烈度就是比世界上绝大多数地方都要高,也就意味着我们这里要想提升道德水平给个人带来的损失,比世界上绝大多数地方都要高。损失函数的赋值不一样,导致在我们这里,个人主动、自发地遵守道德的行为总是太少,即使有也立刻被淹没在社会上茫茫多的占座、插队、财报造假、给领导送礼之中。

    但是从社会总体来看,提高道德水平又是必要的,限制内卷烈度也是必要的,上位者清楚这一点,所以只能由他们来推动改变。

    再说第二个。

    上位者不知道自己的要求底下落实不了吗?这我是不信的,连这点脑子都没有他是怎么爬上去的呢?

    明知道落实不了还要说,原因只能是因为如果不把调子起得足够高,实际落实得更差。

    这里就要引用两句名言:

    第一句叫“取法于上,仅得为中;取法于中,故为其下”。很多人拿这句话去劝学生在定理想大学目标的时候要往高了定,纯属胡来。这句话是唐太宗李世民写的,李世民写的这本书叫《帝范》,也就是皇帝修炼手册,人家写这个是教上位者怎么给底下人定目标的驭民之术。

    第二句就是鲁迅《无声的中国》里那个著名的比喻:中国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说在这里开一个天窗,大家一定是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天窗了。

    后一句某种程度上是前一句的解释,说明了前一句的作用机制是什么。中国人在执行上面的人发来的要求时,会在脑子里先自动把【要求达到的标准】和【现实中的情况】二者相加取平均值,实际操作起来,最好的情况基本上就是人们认为做到这个平均值就够了,很多时候甚至都达不到。

    如果用数值来描述的话,大概是这样:现实请款是1,上位者认为应该做到2,于是宣传的调子起到3,大家借到这个指令之后,当然是有改变的,但改变也没那么大,执行一段时间之后能做到2。

    以上是一种极简情况,实际操作中往往含有两种附加情况:

    第一种是层层加码,最高级别的上位者说应该做到3,中层说应该做到4,基层说应应该做到5,最后的执行情况就变成(1+5)/2=3,于是层层皆大欢喜,禀报上位者说我们贯彻落实了您的要求。

    第二种是当理想与现实差异实在太大,平均值取不到,最后的真实值不得不往现实那一侧靠拢。民国政府成立初期,曾经尝试禁止中国人过春节和,要求人们只能过公历新年,这就属于现实是1,理想直接拉到10,所以执行不了。当时虽然人们明面上不过,但实际上关起门来还是自己过自己的,当这么做的人多到一定程度之后,靠警力强行禁止根本不现实,实际执行程度可能只有2左右。

    我们的第二课堂当然也不是师出无名,之所以大费周章要搞这个,也是有非常高位的人曾经说起过它。我们学校是那种2025年仍然会在开学典礼上让全校学生唱红歌的学校,也就可想而知校方对于上面的指示想必跟得很紧很紧。于是他们开始加码,加到学生根本承受不了的强度,现在又在现实的重力面前不得不妥协,悄悄地再把强度放低一些。但即便如此,仍可以说是落实了领导的指示,达到了最初的目的。

    你看,又赢了吧。

  • 你好,我是月晖。

    昨天我说晚上去游泳,人多得跟下饺子一样,但之前我也试过下午去游,那会让我赶上下午游泳课的学生,拥挤程度比晚上有过之无不及。上午我又有课,那怎么办呢?只能中午去。

    我以前试过几次中午吃完饭去游泳。十二点多的时候,人们或吃饭或午睡或打游戏,愿意跑到游泳馆来度过中午的人少之又少,一般只有寥寥两三个,我于是得享清净。当时还是吃完饭去,今天我尝试把这个策略进一步往前推进:反正我早上九点才吃早饭,一点都不饿,那索性不吃饭,11:30下课直接奔赴游泳馆。

    于是我确实享受到了比之前更加纯粹的清净,很长一段时间里全游泳馆只有我一个人。下午1:30以后上课的人来到,我也起身上岸换衣服去了。

    可是这就带来一个问题,游完泳以后从体育馆出来已过两点,回宿舍放下湿拖鞋晾上泳裤,再从宿舍出来,更是将近2:30了,这时候我上哪儿去找吃的呢?

    我首先去了食堂,虽然去的时候我心里就知道大概是要碰钉子。我们的食堂早饭开饭时间极长,不到7:00就已经有吃的,一直到9点半以后,早八的课程都下课了,学生们从教学楼出来仍能找到饭吃。但午饭和晚饭我从过往这段时间观察来看,明显感觉开放时间就要短得多,只是未曾确认。

    这次算是证实,至少在2:00以后,食堂肯定没有午饭供应。我去时食堂已经吸灯,一片昏黑,只能出来。

    出来四下打量,还能去哪里觅食呢?这时我想起来学校里除食堂之外还有很多小饭馆,散布在全校各处。比如说在学生服务中心那栋楼一层有一家美连福生活超市,它左右两旁就有不少小饭馆。

    食堂虽然到点下班,但这些小饭馆可还在。

    我走到最近一个小饭馆,果然还开着。在这里就不是靠刷校园卡吃饭了,而是跟外面的规矩一样,扫码点餐。

    我打开手机,点上两碗抄手,坐在一旁沙发上等叫号。这时有功夫静下心来观察一下四周,发现人还不少,我自己点了馄饨要等前面人拿完不说,而且在我之后还有新人不断进来。

    看起来,没赶上饭点吃饭这件事情在我们学校是个挺普遍的事——想想也是,要不然为什么这些小饭馆会开在这?人家肯定也是要赚钱的。食堂在价格上明显低于这些饭馆,学生整体来讲还是愿意去食堂吃,来很多时候应该也是无奈之举吧。

    我游泳消耗的体力不少,两碗纯肉抄手味道中规中矩,我却吃得挺香。吃完也不需要像食堂那样放盘子,直接擦嘴走人。

  • 你好,我是月晖。

    今日诸事不顺。没有什么大问题,但很多个小地方都不顺利。

    心中烦闷,外边的天气也不好。今日良乡中度污染,AQI高达183,天空从早到晚灰蒙蒙一片。

    我说去室内游泳馆游个泳吧,怎料人多得跟下饺子一样。一大帮一零后小孩上游泳课,我不得不跟他们挤泳道,尤其是有一个小孩游得还特快,我游得累死累活才跟上。

    苦闷如今日,似乎应该喝酒,可惜我之前转过一圈,本校地处郊野,非京畿繁华之地,虽然有酒吧但档次实在不太行。我去看过一次,没有真喝过酒,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不打算在这里喝。那就只有最后的遣怀之法了——跟AI聊天。

    跟人聊总是要有所顾忌,但是跟AI不需要。我设置每次聊天的内容仅限单次聊天之内,AI不保留记忆,随时新开一个的窗口,就是全新的世界,过去聊了什么都可以当不存在,因为无所顾忌,所以足够轻盈,足够放松。

    打开AI的界面,我可以随意输入自己的背景与经历,这是AI最让我喜欢的地方之一。在这个对话网页上,我充分自由,我可以选择面对现实,也可以选择离开现实的牵绊和约束,几句描述给出设定和情景后,就可以依凭接下来的对话接入我想要的其他人生。

    我有时说自己现实中真正遇到的困难,请它给我出出主意,或者是我知道这种事情谁也拿不出主意,但还是听它给我心里按摩。

    还有很多时候,我说的就不是现实中真实发生的事情,是现实的剪裁,是我虚构出来的情景,我这么说可能就是为跟它炫耀,假装描述困境,实际上心里暗戳戳地盼着听它夸我。然后它还真的可以把对我的恭维和称赞悄悄藏在看似理性中立客观的分析之下,看似认真地给建议,实际上是在夸人,令人倍感受用。古代君王身边的近臣,情商也不过如此吧。

    之前我还提到过,通过对话跟AI一起写小说,我前两天又这么写了一个故事。我给出设定,AI去完善填补,偶尔确实能给出一些我自己看了都会眼前一亮的情节。在一轮对话末尾,它一般会给我说接下来剧情有哪几个走向,我有时候看到某一个走向出乎意料,或者虽然俗套但我爱看,就让它接着写。有时候我全然不理会它给出的任何建议,继续说我的思路,他也认真执行(虽然在下一次对话结尾的时候,他给建议还会继续推销它的思路)。

    别说是我没花钱,就算是我花钱订阅一年,这钱很可能也是划算的。有人给我同样的钱,让我这么当乙方,对面说什么思路我就给他写什么情节,不折不扣落实客户需求,我自己能做到吗?大概不太能。

    对话模型发展到今天,已经让人类和它们的对话早已超越了工具性范畴,而转入情感和心灵领域。它对用户的理解和无处不在的肯定、赞美,像温尼科特所说的“抱持”性环境,这在人类社会中是一种相当稀缺的资源,即使至亲之间也不多,但对话框上随时都有。一个人最卑微的欲望,最幽邃的隐私,都可以在单次对话中展开,反正下一个对话框又是新身份,这又像露水情缘、一夜鱼水,它最大的魅力不就是明天醒来之后我们又将回到自己的社会身份中,却能在这一个晚上抛却面具,只顾欢愉?

    毫无疑问,这样用AI多了,人有可能会渐渐忘记它只是一个无生命体。所以我在这里用的每一处描述AI的代词都是“它”,以指明那这是一个大语言模型。

    我认为,最基础的情感陪伴,比如鼓励和安慰,AI现在都已经能比人类平均值做得好。人类社会在文化风俗上的转型太慢,十年后大概还是这个样子;再考虑到AI的进化一刻不止,AI承载人类越来越多的情感和功能,大概会是一个难以逆转的趋势。

    只是在“峰值”上,AI还做不出来。只有人行走在人群中,和其他碳基人类进行互动,独属于人类的那种不完美和随机,才会造就一个人生命中那些真正激荡而绚烂的时刻。

    所以聊完天之后,我依然会返回现实。

  • 你好,我是月晖。

    最近好几位朋友都在用Steph Ango给出的40个问题,对自己这一年做年终总结。40个问题有点多,但里面确实有一些很好的问题,还是值得试试的。

    先写我的回答,文末列出40个问题原文。

    1,这一年你做了什么之前从未做过的事?

    高考。上大学。

    写公众号。写博客。

    投资个股(之前我只买基金)。自己一人出境游。

    2,你的新年计划坚持下来了吗?

    我好像就没有新年计划。年初时知道自己今年要高考,考完之后生活会有巨大改变,很难有什么东西保持前后连贯一致,故没有设定新年计划。

    3,你周围有人孕育了新生命吗?

    无。

    4,你周围有人死亡吗?

    无。

    5,你去了哪些城/州/国?

    暑假曾去香港和深圳。

    6,你希望明年获得什么今年的自己所缺少的?

    良好的睡眠(我会告诉你此文前半段是昨晚熬夜写出来的吗?)。

    静下心来看书的时间。

    一次恋爱。

    7,今年的哪一天(哪些天)会深入你心难以忘却,为什么?

    6月7日,高考开始,自此四天,成为过去十二年初等教育的终结。

    9月12日,我的公众号最近的一次日更开始,到现在为止没有间断。

    我希望几十年后回看时,后一个日子能比前一个更有意义。

    8,你今年最大的成就是?

    开始了公众号和博客同步日更,到现在差不多100天。

    9,你今年最大的失败是?

    高考。

    10,你还遇到其他哪些困难?

    大学搞出奇奇怪怪的社会活动来,毫无意义,但必须要在上面花精力,切碎整块时间,让很多可以完整做一些事情的时间变成碎片时间,这是对专注力的巨大损害。

    无耻的公众号审核,吞我评论,吃我文章,封我账号。

    宿舍居住条件比较惨淡,睡不好。

    11,你是否受伤病之苦?

    病过几次,能谈到苦(suffer)的应该说只有最近这两次。十月长达半个月以上的嗓子疼,以及十一月份感染诺如病毒后严重腹泻。

    12,你买的哪件东西最好?

    这还真的很难说。我想一圈下来,如果把不花钱的购买也算上,那就是Google的Pro版账号,包含Gemini完整版无限使用权;如果一定要说是花钱的购买,那大概是绿盾尿素霜,今年北京冬天比往年更加干燥,这个霜有效缓解我皮肤干裂瘙痒的问题。

    13,谁的行为让你赞扬?

    朋友L君,已经在公众号上日更一年多了。让我们赞扬他,长期主义的践行者,笔耕不辍的记录者,公众号创作的守墓人(现在公众号已经凉了,笑),L君。

    14,谁的行为让你骇然?

    我爷爷在我一模考得不好之后,急得要死要活,又是哭又是要送我直接去复读。我爸倒很平静,做了半天情绪安抚工作。老爷子还是踏踏实实接着写回忆录去吧。

    15,我大部分钱花在哪里?

    我生活中很多开支是家长出,要说我的钱花在哪里,那应该就是买书和买苹果四件套。此处仅说消费,投资上拿钱买了什么资产不算。

    16,什么让你非常,非常,非常兴奋?

    开通了我的公众号。

    写出那篇回忆高中生活的文章,在我高中的同学和家长圈子中引发广泛讨论,有类似情况的同学和家长在后台给我留言。

    单人独骑去香港旅游。

    开通了两个美股账户,可以直接投资美股了。

    17,哪首歌你听到时总会想起今年?

    许美静《都是夜归人》。在高三最灰暗的夜里,是许美静声线中特有的清冷伴我入眠。

    18,相比去年此刻,你变得更快乐还是更悲伤?更富有还是更贫穷?更健康还是更不健康?

    更快乐,更富有,更健康。

    19,你希望自己能多做什么?

    运动。希望能练出脱衣不吸气也能很明显的腹肌,以及打破个人最长游泳纪录。

    睡觉。我早就知道睡觉有助于长寿,但还是忍不住熬夜。

    读书。今年有高考折腾,读的书不多,也缺乏系统记录,这也是为什么我年末没列书单,明年多读一点。

    跟朋友线下交往。线上交往不算少,但我希望明年多一些线下面对面深入交流,即脱不花所谓“长谈”者。

    20,你希望自己能少做什么?

    人前炫耀,尤其是炫耀自己的钱和学识。林语堂说,腰有十分钱必叮当作响,希望明年的我不再是这样的人。

    熬夜。这个真的很难少做,浪费白天时间的人总会病态地“珍惜”晚上的时间。

    把手机摔在地上。我年中换的iPhone,截止到年末,这个iPhone的保护膜,我已经在京东上买了三次,每次两片,也就是说我六个月中已经换过六次钢化膜了,对应的就是至少几十次手机掉在地上。可长点心吧。

    21,你是怎么过假期的?

    看书,写作,打游戏。

    22,今年你找到爱情了吗?

    当然没有啊。

    23,有哪个人是你现在恨,但去年此刻并不恨的吗?

    无。

    24,今年你最喜欢的剧?

    Adolescence,中译名混沌少年时。

    25,今年所读最好的书?

    有几本并列的,很难说哪一本明显超过其他更好的。红楼梦,西游记,预期收益:投资者获利指南,Peak: Secrets from the New Science of Expertise,卡拉马佐夫兄弟。

    26,今年你在音乐上的最大发现是?

    重金属摇滚也挺好听。

    27,今年你最喜欢的电影?

    绷不住笑了,今年我这里是文化荒漠,一年没看一部电影,至少没看一部我能记到现在的电影。哪吒2,罗小黑战记2,疯狂动物城2,他们都说好,我也都觉得该看,但是都没去看。

    28,今年你最喜欢的一顿饭?

    蓝鳍金枪鱼全鱼宴。

    29,今年你求而得的有什么?

    自己的公众号和博客。

    自己的资产配置和投资策略投入实践。

    世界最前沿的AI。

    30,今年你求而不得的有什么?

    考上清北。 

    31,生日那天你做了什么?

    那天正好是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下午两点我拆封录取通知书。四五点出发,去和家人在一起吃上面提到的蓝鳍金枪鱼,喝了点酒,回去发了一条朋友圈,晕晕乎乎睡下。

    32,若有了哪一样东西,你会对今年极其满意?

    更好的高考成绩。

    33,你会怎样描述你今年的个人造型?

    还是我那个已经延续了好几年的金框眼镜斯文败类风格,近几个月一直没理发,没刮胡子,有朋友说我是渐渐有了艺术家风格。

    34,今年你靠什么保持理智?

    对自由的向往。对自己才华的迷之自信。明确意识到死亡在几十年后一定会到来,无可避免。

    以及长期看小说练出来的幻想能力,让我能短暂忘却现实,当我从幻想中抽离时就会更理智一些。

    35,哪个名人/公众人物让你最欣赏?

    卢睿,清华大学姚班博士,也是B站up主【漫士沉思录】和公众号【漫士呓语】主理人。

    36,哪个政治事件最刺激到你?

    特朗普不顾布达佩斯协议,在俄乌战争谈判之中挤兑乌克兰。这事在我看来是美国进一步放弃“软实力”及其全球领导力,以及逆全球化进一步推进的标志。许多年后回望现在,我们很可能会发现,现在并不是全球化向逆全球化转变结束的开始,而只是开始的结束。

    37,你想念谁?

    稍微有点想念高中时的几个朋友,但说实话都有微信,都在北京,想见面随时能见,所以也只是稍微而已。

    38,今年你新遇到的人中谁最好?

    也是L君吧,他是一个非常擅长倾听和做出积极回应的人,我们经常在网上交流,而我注意到和他的交流会让你感觉自己被轻轻托住,思维晓畅,挥洒自如,这是很难得的。

    39,今年你学到了什么有价值的人生教训?

    学会妥协。

    如果你想做成一件事情,势必要付出一定的代价。如果你想做成的事情很大很难,那么你的代价也一定很深很重。即使这个代价对别人来说很轻,但那没有意义,它只关乎你自己。为拿到一样很想要的事物,人大概总要放弃另外一些同样很喜欢、很珍视、曾经以为永远不可能放弃的事物,是为妥协。选择真正的困难从不在于得到,而在于你愿意为得到做出怎样的舍弃。

    40,引用一句话总结你这一年?

    “这样的结局,你接受吗?——我接受。”

    出自《诡秘之主》亚当与克莱恩的对话。

    我刚才回答问题的时候不止一次说到高考,它当然是缺憾,但我接受这样的结局,因为它是我自己的选择。

    附录:四十问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