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月晖。
继续读What’s Our Problem后半部分:作者以五章篇幅,讲美国政治怎样变坏。
二战时为对抗法西斯,美国空前团结;二战后美苏对抗,外地在前,美国国内也很团结,两党分歧小的不可思议,艾森豪威尔选总统前大家甚至看不出他要加入哪一党。但是,后来外敌压力减小,美国国内政治的问题就出现了:
政治这东西是外敌越强,内斗越少,因为压力逼着一国内部必须有效整合起来。随着苏联威胁后来变小,美国国内两党政治分歧加大。
保守派(共和党)内部,最保守的和不那么保守的中间派渐渐分离。80年代的里根是政治坐标系纵轴(见昨日文章)最高的共和党人,代表着那个美国顶尖政客依然愿意遵守民主政体游戏规则的时代。在他之后,美国两党越来越多地把对手形容为祸国殃民的蛀虫,越来越只站立场不顾对错,持有相同政治立场的人住得越来越近,美国政治逐渐从“观念实验室”向着两个“魔像”转变(这两个作者的比喻同样见昨日文章)。
此时,大环境在外部威胁消解外,更添一层技术进步。网络、新媒体、算法涌现,流量时代极端的声音就是能吸引人,于是政客演讲词越来越激进;算法推送的是你熟悉的内容,于是你越看越爱看,也就是说,受众也越来越需要政客的极端言论刺激。中间派(认知阶梯上的“科学家”)渐渐消失。
这种情况再往下发展,就是政客开始违背“不明面的规则”。
成熟的政治有明文法条,也必有一些不成文潜规则,作为一种默契约束政治斗争烈度。举个例子:春秋初期,列国打仗师出必须有名,所以才需要尊王攘夷的旗号;必须守贵族礼仪,不能灭了人家。
但是,斗争一起,烈度一升,明文法条也许还能维持,这种“礼仪”肯定是要崩溃的。比如曹刿论战,就是典型的靠不讲武德把规则底线往下拽的例子。美国这边则是这样:两党传统是在定政府开支预算的时候,财政部找国会借,国会为借这个钱就得继续举债扩大赤字(这在美国是常态),假装一个使劲借,一个坚持着不能乱花钱,最后“勉勉强强”达成一致。
财政部的人和国会的人,在这个问题上可以理解成两党各自的代表。一般来说,折腾“政府不乱花钱”的辩论就是走形式,让群众看到我们可是履行了职责的!但是这出戏玩到2013年,共和党为向选民证明自己没加税,财政部找他们借钱时他们开出了异常苛刻的条件,谈崩了,最终真就没借,于是美国真的迎来债务违约,美国信用评级从AAA降到AA+。
这事的影响也可以参看春秋历史,有其一,别人就想着要有其二,那么不成文的规则就会一个接一个被突破,再往后,就轮到违背明文规定了。
美国宪法设计之初,杰斐逊《议会实践手册》里表达的态度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他承认规则不可能面面俱到,规则不到的地方,大家都是要脸的人,应该会相互尊重吧?可惜这话对特朗普没用。2013年之后,不成文的道德渐次崩塌,两党都越来越意识形态化。八年后,竞选落败的特朗普连选票统计结果都可以公然不认,其支持者冲击国会大厦,已是明确违法。
右派如此,左派何以应对?左派渐回老本行,搞运动。
80年代起,西方世界从传统马克思主义化出新理论,在资本主义的大本营搞社会主义是搞不起来,但是只要剥削和压迫存在,只要一部分人有特权而另一部分人是弱势群体这个局面还在,团结后者反抗前者就有搞起来的希望。他们的目光,聚焦在西方社会的有色人种、女性、性少数群体三拨人,以身份政治取代阶级斗争,再启运动。
其中还有人提出焦点身份(intersectionality)概念,也就是一层少数被压迫身份,就是一层buff,而buff均可兼容。所以,从坏的一面说,buff越多的人受特权阶层压迫越深;从好的一面说,buff越多的人,越应该争取权利。到这里不能说错。
自由主义和马克思主义有分歧,但都承认现代性及科学理性。到近年来,随着后现代思潮兴起,一切都被质疑,包括科学和人们试图探索例行共识到努力本身。后现代解构一切,但在建构上却不擅长。他们留下无数批判理论为美国新左派滥用,将解构放大到对一切现代性价值的怀疑,也放弃通过理性寻找政治共识的努力。与之相应的,就是平权需求越来越激进,越来越扩大,进而引发为对一切现有社会规则的质疑。
发展下去,这一派搞运动,已经不问“种族歧视发生了吗?”而只问“怎么找出这里有种族歧视的影子?”。他们的运动引发残存中间派的反感,使之倒向同样愈发激进(并认为自己的激进只是为了正本清源)的右翼。
到这里,5-6章之间,作者插入一段很精妙的分析:言论自由尺度与社会观念逆天程度。
第一,若所有人有效交流,则社会是“思想实验室”,人的观念大致遵循正态分布。比如,对国王的评价从最0分到100分都有。
第二,若设定一道审查线,即“对国王的评价低于50分的”人不许说话,这部分声音就没有了。所以虽然人们的想法还是正态分布,外部看起来曲线已整体右偏。

第三,没多少人真正观点坚定,当人们看到外面世界里别人说的跟自己不一样,他们自己的观念就会不自觉往过偏,直到与外部一致,于是曲线实际值也右偏。
第四,在人们持有原本观念时不可接受的审查线,此时好像也可接受了,于是国王设置更高的线,低于60分也不能说话,然后重复上面过程。
这样的切香肠战术最后会走到哪一步,你懂的。
用这个模式看美国,为什么一个宪法第一修正案保障言论自由的国家,如今会观念激化到如此?作者说,这是因为美国言论自由给的太宽,以至于什么观点都有拥趸;虽然社会整体上是个想法实验室,但在每个支持特定观点的群体内部都是回音室,遵从上述模式层层强化。
今天社会变化太快(本书序章),在变局中人们倾向于更确定更清晰的观点,加上网络媒体和算法助推,于是回音室强化既有观点的速度,超过了美国社会整体作为观点实验室让各方观点充分竞争后调合统一的程度。

美国社会观念原本如果说是一个轴上左右两峰(民主党和共和党),现在两座峰都在往边缘移动。
现在,观点极化趋势已经开始攻占原本被认为最应该坚守的阵地——大学。中国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外国也有类似传统,大学之道本在求真(telos),VERITAS(Truth)可是刻在哈佛大学门口石头上。作者看到,美国大学也在复刻美国社会整体情况,一个又一个回音室形成,大学整体求真的那种观点实验室氛围不足以对消其影响,学生正受激进极左翼影响。
常青藤校有传统的“缺席日”活动(少数群体自愿不来校),2017年起被改为要求“白人师生离开校园”。有大学教师韦恩斯坦通过邮件提出理性质疑,遭学生群起而攻之。
受害者文化在美国大学兴起,与传统的尊严文化不同,这种文化不追求在已有体系下往上爬获得荣耀,而将“受害者身份”视为一种社会地位,鼓励人们向权威申诉和公开谴责,然后权益按闹分配。按闹分配就带来“伤害”的定义被无限扩大,比如观点不同,那就是暴力或种族主义。
极左翼正在不断渗透进入美国大学的行政体系之中,各种“公平委员会”(Equity Committees)或类似机构逐渐出现,放弃探求真相,转为维护一些人定义下的正义。再加上社交媒体上谁的声音大谁就能吓住人,温和派受到震慑逐渐不敢发声,然后就是我们上面所说的那条曲线不断向极端方向移动。
大学是美国未来政治的摇篮,作者看到美国大学如此,感慨社会危矣。
第七章中他描述了一个向下的阶梯,讲社会如何变烂:

失去自由,第一步是禁言,如果你说了人家不喜欢的话,你就会受到惩罚。
这里的模式通常是:某人说了符合主流社会标准但违背身份证治主义者的话——社交媒体和内部员工引发强烈反弹——机构领导层面临“关键时刻”(Moment of Truth)——领导层为了平息事态选择屈服,解雇员工或撤回文章——领导层发表声明重申我们愿意听你们的。书中列举大量案例,包括《纽约时报》资深记者因在解释语境中提及(而非使用)种族歧视词汇被逼辞职,谷歌工程师 James Damore 因撰写内部备忘录讨论性别差异的科学假设而被解雇。
第二步是逼着你听,你即使不认同,也必须要接受训导。
大公司(如迪士尼、美国运通)实施强制性的“反种族主义”或DEI(多样性、公平、包容)培训,而这些培训往往不仅是反对歧视本身。更严重的是,这种意识形态已经深入美国的K12中小学教育,许多学校以单一视角教授关于种族主义的历史,甚至在某些情况下,数学亦不能幸免。
第三层就是逼着你说,你不想说?那么,让你不说就辞职。
开始有机构要求求职者提交“多样性声明”(Diversity Statements),用这种东西来筛选政治地产,我们大约不陌生。在某些学校和公司,员工和学生被迫在公开场合宣誓效忠于特定的反种族主义纲领,否则将面临社会排斥或职业后果。
再往下走下去,不堪设想。
以上所说的这些主要是美国极端左翼干的事情,作者也分析了这样下去对右翼的影响。是,这么做是一种倒行逆施,会有很多人不满,转而投向右翼,但是这样只会加剧了保守派的受害感和恐惧。右翼内部的偏见也被越发强化,为特朗普等人崛起和连任提供强大的动力。最终的结果,还是整个美国的政治冲突升级。
写到这一步,展望未来,作者表示必须要采取措施。
欲救他人,必先自救。自己对着那个思想的阶梯看一下,四层梯子上,你在哪一层?你自己有哪些偏见?我们每个人一路走到现在,都多少有所偏见,我们需要重新想想自己的信念,自己的价值观,也想想自己所反对的那些东西,自己是否真的理解。仰观宇宙之大,俯察人间烟火,跳出自我。
然后就是发挥你的勇气,公民不服从。第一级的勇气,是停止做些违心的事情,那些别人要求你说的话总有可说可不说的区别,总有可以跳着迎接的时候和可以只走个形式的区别,选择之前,有所坚持。第二级的勇气,是私底下向信任的人说出你的真实想法,在大环境中试图构建小社群。第三级的勇气,当然就是公开表达,写文章,出书,站出来讲话,反对那些公然蹂躏基本原则的人和事。越往后越难,但难不代表不做,人总要有良知。纷乱建生,能在第一层做一点也是好的。
到这里,这本书就全部读完了。我自己最喜欢的是五六章间讲审查线逐步推高的那一段,也有人更推荐这本书的序章和前两章。你都可以读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