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月晖。

数日前，万里之外，异国深夜里，有同行者问我：你觉得，人的一切行为都是出于自利吗？

我反问，怎么叫自利？比如，我觉得维护某种理念比我的命还重要，我为它而死，这算不算自利？我觉得某个人能活下去，比我活下去更有必要，于是一命换一命，这算不算自利？

他说算，只要是你自己真的这么认为，是你选择的结果，都可以算自利。

这样定义啊。我点点头：那没错，人的一切行为确实都是出于自利。

不过我如果让我自己来说，我不会把自利这个概念拓展到如此地步，我更愿意用另一种说法，即，人的行为，归根结底是为满足自己的欲望。

欲望有很多种，从每个动物最基本的渴望生存开始，到性欲、权欲、创造欲，直到渴望个体的生存升华为渴望基因存续，族群存续，于是人有了让子女血脉传承的欲望，抑或保家卫国、拯救苍生的欲望。

它大体上遵循马斯洛需求金字塔，沿生存需求——安全——爱与归属感——被尊重——自我实现次第上升，下层得到满足之后才会继续满足上一层。但这个金字塔说的只是人类社会总情况，具体到个人，每人排序都有所不同。对有的哲学家和艺术家而言，自我实现可能比爱与归属感更为基本，孤绝的伟大胜过身处人群中的幸福。金字塔同一层内的不同要素，位置上下也不一样，比如家庭和浪漫关系谁上谁下，人们的回答就不相同。

但无论你怎么排，无论你与人群众数的排法是否一致，可以肯定的是这些欲望在你心中总要有个序，只有先确保更重要那些实现，你才会把精力放在排序靠后那些，而不会等量齐观。

一般而言，人们会把心中这个先后次序称之为价值观，但我并不认为这个词说出了它的本质。

说价值，什么是价值？倒退回19世纪，经济学对价值定义有两派相争。一派认为价值是劳动的凝结，制作一台机器需要10名工人共同劳动10小时，它就凝结着100小时劳动的价值。放在哪里，其价值都等于100小时当前生产力水平下的劳动。

另一派认为价值是人的主观衡量，不取决于得到它所付的劳动，只取决于事物能满足一个人优先级多高的欲望，以及能把这种欲望满足到什么程度。生产同一瓶矿泉水在沙漠中和日常生活中所需劳动相同，人愿意为得到它所付出的代价迥异，因为它所满足的欲望紧迫程度天差地别。

后续无论是经济学主流教科书，还是真实商业世界，都证明第二种更为正确。今天主流经济学往往将劳动作为影响供给的一个重要变量，供给与需求共同决定价格，但首先还是需求，若无需求则供给失去意义。销售在市场上早已是显学，广告、文案都是明码标价的就业岗位，显然除实际生产之外，“让人觉得已经生产出的东西更有价值”也已成为一种重要生产活动。

所以，价值背后是人在衡量，衡量方式是欲望满足程度和紧迫性。当一种欲望被满足到一定程度，边际效用递减，继续增加供给渐渐无法产生让人更加满足。这时，人如果想让自己的总效用更大，就要转头看欲望阶梯的高处，满足下一种欲望，直到它也边际效用递减，就再向上看。

人非全能，寿命和环境的限制使得任何人都无法满足实现全部愿望，这架欲望的阶梯上无尽头，人能满足的却只有下面特定数量的一些而已。也许你我登上几十级，马斯克能登上几百级，但马斯克依然有欲望无法满足，就算他能实现火星殖民，前面还有银河漫游。

一旦意识到这种限制存在，人就忍不住反思自己给欲望的排序是否合理。如果有些欲望在死前没来得及满足，而另一些满足的对自己没那么重要，这个落差就会成为遗憾。幸运的人在这种遗憾到来前有所预判，于是调整欲望的次序，让自己用余生先追求前面那些；更多的人意识到得太晚，届时年华已逝，两鬓斑白，徒留黯然神伤。

人把仅剩的时间浇铸为能力，将能力兑换成资源，以资源兑换成满足欲望的过程。但在这之前还有两步，分别是靠成长与增长见识去唤醒欲望，识别每一天的各种情绪背后究竟是哪一种真实的愿望；以及在心中纵览这些欲望，给它们定下次序。

很大程度上，生活就是这样一个唤醒/识别欲望，给欲望排序，然后将其实现的过程。唤醒/识别欲望和提升能力，这两点是靠人与外界交互，读书、行路、见人、学习、锻炼。唯有排序这件事，最终只靠自己问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