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月晖。

长久以来，人们普遍认为出众的表现是与生俱来的，赞美天才，褒奖神童；近几十年来，渐渐有心理学、脑神经科学等领域的学术研究否定这种观点，提出成长型思维、刻意练习等概念，强调靠后天努力足以抹平先天差异。

然而，当后一种叙事愈演愈烈，以至诞生出整整一个门类的自我提升类书籍之后，它也渐渐走向另外一个极端，即认为基因对人的制约不重要，各个领域中人都可以胜天。

2021年，又有基因研究专家凯瑟琳·哈登（Kathryn Harden）写了本书，叫The Genetic Lottery，专讲大样本量下使用统计学方法的基因研究成果，指出基因对一个人命运的决定性作用不可忽视，算是个否定之否定。

一切都可以靠后天努力培养和改变的叙事当然诱人，可惜，哈登告诉我们那不是真的。

怎样对基因做统计

DNA序列由A、T、G、C四种核苷酸连接，人类彼此之间的DNA序列相似度高达99.9%以上，绝大多数地方的核苷酸在所有人身上都相同，只有少数位点上相异（比如你那里是G，我那里是A），这就是单核苷酸多态性（SNP, Single Nucleotide Polymorphism）。每个SNP的不同，可以被量化为0、1、2三个值*。

一个人身上大概有几百万个SNP，单独拿出一个，跟某种指标的关联非常小，单看某一个SNP跟你受教育程度的关联，至多就是多上一两周学而已。问题是，会有千百个SNP同时对那个指标有所贡献，所以需要把所有这些的效果按权重加和，得出多基因指数（polygenic index）**。

具体研究方法太复杂，你可以看文末附注或者直接去读这本书第三章。

经过这一番操作，最终得到的那个多基因指数就拿去做自变量，代表着你的基因；而在另一端则是各种因变量，比如身高，比如受教育程度，比如收入。

接下来使用统计学上面的线性回归，自变量和因变量一个放横轴，一个放纵轴，标点，线性回归做出一条直线，看R²的大小：如果是0，则自变量与因变量完全无关；如果是1，也就是100%，则自变量与因变量之间存在物理公式那样的精确对应关系。

作为参照，“男性比女性重”的R²约为7%，“富裕家庭的孩子大学毕业率高”R²是11%，“海拔越高越冷”的R²约为19%，那么“基因对受教育程度”呢？

答案不可小觑，这个R²能够达到10%-15%。

你看着感觉这个数不大，然而考虑到上面所说的那个参考数据，富裕家庭的孩子更容易大学毕业这件事R²才只有11%，这两者可是差不多的。

在现实中观察一下就会发现，家庭财富对于孩子能获得怎样的受教育程度影响其实非常明显，而基因对受教育程度有不少于家庭财富的影响，已经十分可观。

“好品质”也受基因影响

相比于基因对受教育程度的影响，这个研究揭示的另一个现象更令人震惊。

本文开头提到有很多自我提升类的书都讲，你要主动去培养自己的一些好品质，有好品质才会成功，比如说“成长型思维”。但是，研究发现就连这些好品质其实也很大程度上是基因决定的。

有多大呢？身高大概在80%的程度上被基因决定，IQ在50%-80%之间，而没有这些好品质在60%程度上也是被基因决定的。

大五人格测试是比所谓MBTI科学得多的一项人格测试，其中有一个维度就是开放性（openness），衡量你对新事物的接触程度。很显然这个特质跟一个人的学习能力相关，甚至有论文指出它和人的收入也相关，但这个东西是受基因影响的；著名的延迟满足，也受基因影响。

你以为这些东西有没有只是看你后天是不是愿意进步，但实际上基因在这些领域一样发挥着作用。

我们还剩下多少自由度

在本书第10章中，作者列举了一些同卵双胞胎的实验。同卵双胞胎首先在基因上高度一致，其次养育环境、家庭资产这些条件也相同。因此，他们定义了一个指标叫做non-shared environment，也就是一对同卵双胞胎身上的不同之处，取值在0-1之间，越大说明人能靠自己努力决定的部分越多。

身高是0.1；IQ在童年阶段是0.25，成年阶段是0.2，如果消除一些统计偏差，甚至可能还要降低到也是0.1；阅读和数学成绩的分数在美国德克萨斯测出来是0.3，在英国就降到了不足0.15；受教育程度的平均值是0.25；二十年平均收入，对于男性而言大约是0.4。

反正无论看哪个指标，其实当我们控制住基因和所在家庭这两个变量之后，剩下的差异其实都不是很大。

况且就算是有差异，其实我们也不太能够确认这个差异究竟是你自己无法决定的外部环境因素（比如说两兄弟生活中遇到不同的人）影响，还是真靠你自己改变的，理论上如果再扣除掉所有外部因素的影响，你自己能决定的更少。

无怪乎经济学家Frank H. Knight在论文The Ethics of Competition中提出：

The ownership of personal or material productive capacity is based upon a complex mixture of inheritance, luck, and effort, probably in that order of relative importance.

——个人或物质生产能力的拥有（personal相当于自己赚钱的能力，material相当于你拥有的资产厂房这些）由继承、运气和努力的复杂结合而定，重要性大致按此顺序递减。

继承就包括了基因影响加上家庭财富，按书中实验来看，同卵双胞胎身上的不同之处哪个也没超过0.5，继承确实是占了大头；运气当然就是外部环境、时代机遇这些；而最后真正能够靠我们自己把握的，也就只有重要性最小的那个“努力”罢了。

怎样看待各种努力与提升

在提出基因对我们的命运有这么大影响之后，作者在后半本书里逐渐转向对公共政策的呼吁。

她指出，优绩主义这套选拔方式，建立在“才能依靠努力获得”甚至“才能仅凭努力获得”的基础之上，因为才能是你自己能够决定的东西，所以拿它作为分配资源的依据才显得公平。

可实际上，如果基因能够对你的受教育程度产生很大影响，也就是教育水平不只是靠你的努力决定，很多东西你自己决定不了，那么还只靠这个去分配资源的合理性也就存疑。接下来就是建议让大家不要那么搞优绩主义，劝说现在处于优胜者地位的人，不要忘记你能有今天，很大程度上是靠你所携带的基因恰好符合这个社会的选拔标准。

说得没错，不过人们真的会听吗？无论如何，总还是要找到某种办法去分配资源的，而想要占据优胜地位的人给弱势的人分一杯羹，也永远都是反人性的事。

我觉得相比讨论社会政策，读完之后更有意义的是探讨一下我们怎样去看待各种各样的努力与提升。

首先，就算基因在这么大程度上决定了我们的命运，但因为这个就放弃努力，随波逐流肯定也是不行的。作者自己也说，各种基因研究只能证明基因和受教育程度、收入等结果之间有弱相关性，绝不是“有了这个基因你就行，没有就不行”那种强相关性，努力依然可以带来改变。

不过，看了这本书，我对于那些热情洋溢的自我提升书籍也算是又做了一次祛魅。自我提升的方法是好的，各种心态，各种理念也确实能起到作用，但是不要迷信这些。那些书的作者既然要介绍自己提出的概念，就肯定要把大量事例全都归于自己这个东西之下，它们当中究竟有多少是强行归因没有人说的清楚。

努力肯定还是要努力，但在努力的时候要记得考虑一下成本。如果在某些地方非常努力，也换用了不同的方法，但就是效率不如别人，那也要承认这可能就是基因的桎梏，别跟自己过不去，尤其别因为知道一些“成长型思维”这样的概念，每当遇到这种情景就特别自责。

我在读完这本书后又去用AI查了一下相关论文，距离出版过去五年，书中内容并没有被更前沿的学术研究推翻，相反还有样本量更大的GWAS分析进一步验证了书中内容。有这本书放在这里，今后对于没有大样本统计学方法，而是仅凭作者观察到的大量事例作论证的自我提升类书，我基本不会再看了。

受我个人知识所限，本文没能做到展现出这本书的高明之处。我还是建议你去读一下原书或者中译本《基因彩票》，很值得一读。

*正常情况下，人的染色体都是23对、46条，每一对中两条染色体分别来自父亲和母亲。因此，同一个特定位置上，每个人实际拥有两个核苷酸。假设人群中大部分人都是 G（主要等位基因），少数人是 A（次要等位基因），一个人会有以下三种可能。

GG 型：没有携带A，两处都是G——记为0。

GA 型：父母一方传下G，另一方传下A——记为1。

AA 型：父母双方都传下A，没有G——记为2。

**研究者会先在一个大样本（“发现GWAS”）里，估计出每个SNP与目标性状（比如教育程度）之间关联的强度，得出权重。

换一批新的人，测出他们每个SNP位点上的等位基因数量(0/1/2)。

最后，用”等位基因数*该SNP的权重”，对几百万个SNP逐一相乘再求和，得到一个总分，这就是“多基因指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