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月晖。

今天一整天，我大部分时间都坐在书桌前的转椅里，面前是iMac大屏幕，周围是空调吹来的丝丝凉气，我一手拿着零食一手转着鼠标滚轮，就那样看了一天小说。中间唯一一次出门，是跟着家长一起去外面吃午饭。

这样的日子曾经有过。2020年，我初一，2月17号班级群里发来消息，通知我们只能上网课。然后就下载智学网平台调试设备，再然后我就发现了从课程系统切出去打开浏览器看网络小说的方法，至此开启一段每天从早到晚坐在电脑前，名为上课、实为读网络小说的日子。

当时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居然会一本一本地看到六月份。临近期末短暂复课，我复习两三周，然后期末考试成绩也不错，并没有暴露出之前大半个学期啥也没学的事实。之后又是暑假，于是我又能全心投入看两个月。

我同样不会想到，当时那段日子会成为我日后许多次怀念的回忆。在那以前，我只读过童话和寓言故事，以及《哈利·波特》这类叙事节奏较慢的成长小说，对于网文里高密度提供爽点的套路还不熟悉，竟会被那些现在看来简单乃至拙劣的技法迷住。

在过去语文课上练过一次次加修辞、加描写、以复杂繁盛为荣之后，我头回发现竟然也可以一句一段，而且这样写出来的文字也可以很好看，让你忍不住读下去的那种好看。

而相较于写作技法，那些网络小说对我还有另外一种意义，就是让我看见一个过去不对自己开放的世界。色情，暴力，杀戮，在儿童读物上和学校教育中不会有的黑暗，在网文中应有尽有。

《哈利·波特》里从头到尾主角小哈同学也没杀过人，甚至结尾的击败伏地魔也是伏地魔自己发出来的索命咒弹回去，而主角的攻击手段只是除你武器。在我看过的第一本网文里面，应该是不到十章就描写了主角第一次杀人，那可是直接用冷兵器捅死。

尽管我之前看的漫画《龙珠》《圣斗士》以及我听的评书《白眉大侠》里打死个人也是家常便饭，但阅读文字看作者纤毫毕现地第一视角描写主角杀人时的心理活动，对我来说还是不同的。

更不用说，后来开始看到色情情节——话说也真是什么书吸引什么读者，我最初看的那些书虽然战斗不少，但是都没有任何色情情节，主角多是天天满脑子只有系统、资源、等级、修炼的战斗狂——才意识到所谓成年世界的隐秘，意识到很多我以为根本不能碰的话题，比如一夫多妻居然是可以在网文中被写出来的，我当时一度惊讶于“原来这是可以的吗？”

所以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看网络小说，对我来说是探索，探索一个个未知的世界。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惊奇的设定渐渐转为见惯的套路，当初觉得是难以想象的黑暗我也逐渐习以为常，于是阅读网文不再是为探索，却又有了别样的意义，就是看到一个被简化的现实中模拟的人生。

这应该已经是几年后的事。现实中，我过得并不顺利，我渐渐意识到，一个学期不上课最后回去期末考试也考得不错，这恐怕并不是一种常态。若想在现实中取得什么变化，比我以为的要困难许多。

可网络小说里面不会，尽管世界残酷，强敌环伺，身世成谜，主角们却总是会有办法让自己的处境好起来。但凡不是无脑爽文，书里的主角当然也苦，也累，可是不管他们怎么抱怨自己不易，不管在失去同伴后会经历怎样的情绪低落，只要用一根手指点击键盘，往后翻一页，人家还是会该修炼修炼，该出任务出任务，获得越来越多的信息，掌握越来越强的力量。

我不喜欢无敌流，我不喜欢没有变化的沉闷，相反我要看一个人动脑子想办法一点点掌握资源变强。我喜欢注视着一个东西从微茫之处生长，从虚无之中营建，由一枚种子经好几百章好几百万字的积累长成遮天大树。这时，我看的不再是探索，而是看主角如何将我已知的规则和体系中那些元素重新组合，铺就自己的成长之路。

之所以喜欢，当然也是因为现实中想做同样的事太不可控，不确定因素太多太杂。你想积累一点什么都很难稳步上升，而是各种波动，各种平台期，要么投入资源后茫茫不见成效，要么好不容易弄出来点东西还会不断逸散消耗，太难像小说中那样构筑出一个明确的方向——究竟是谁往这个世界的设定集里加入了记住一条知识后有遗忘曲线、攒笔钱之后有通货膨胀、做个自媒体账号关注数据增长会停滞这些缺德的设定啊？？？

我渴望找一个幽静的下午，把作业和各种填表交材料的杂事远远扔开，只我一人，一间屋子、一台电脑和一点空调吹出的清风，就像今天这样，能让我飞入那个小说的世界里，看着微小的东西随一屏屏文字流过面前，慢慢长成庞然大物。我享受这种观摩的过程。

我多么希望这样看小说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但是它就像指尖流沙一般越来越少。且不说能带给我沉浸感的书越来越少，便是我自己也回不到从前。房舍、电脑和空调哪个不要钱呢，而我也到需要考虑未来生计的年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