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月晖。

我现在住的牛津大学周围，方圆一公里内，有两家Blackwell’s书店。Blackwell’s是英国非常著名的书店，1879年创立的时候就在牛津大学边上，以学术性和专业性图书著称。

牛津周围这两家店一家位于Westgate购物区，只是一家小店，另一家就大有来头了，它开在Broad Street这条街上，从街面上看只是一家普通店铺，而它处于地表之上的部分，其实也有两层，并不算小。

不过，它的地表部分远不及地下部分。如果你顺着楼梯走下去，将解锁一片极其宽广的地下空间，你可以顺着回旋的阶梯向下连走三层，每一层周围都被书架环绕。可以说整座书店80%以上的书都深埋地下，这片地宫中的藏书之丰富令人惊叹。

我昨天上午第一次来到这家书店，起初以为只是一层那么大点地方而已，便只在一层挑了几本书，比如近来讲美国政治最有名的书Regime Change。直到临近午饭时间准备离开，才发现居然可以顺着楼梯走下去。眼看着那么大一片地下空间根本来不及探索，就在心中默默记下，准备随后再来。

今天上午又来一趟，逛了地下一部分区域。我走在在铺天盖地的书架之间，看到成百上千本闻所未闻的英文书。我读过和听说过的那些书放在这里，就像是一滴水落入大海。

看了很久，我最终停留在经典区，买了企鹅出版社的英译版《荷马史诗》The Odyssey与The Iliad，一起买的还有维吉尔《埃涅阿斯纪》（The Aeneid)。随后，我给家人买了两本他们工作领域的书作为礼物，又在结账前看到收银台边上有精装版的《爱丽丝漫游奇境记》（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也买了一本。

下午是我们第一周课的考试，一小时考完，出来刚刚3:30左右，我和同上这门课的朋友一起，三探这家书店。

这位和我一样，也是中学就有读书习惯，到大学依然未曾放下的人。我们都读过很多小众冷门书，他把他读过的那些指给我看，比如尼日利亚文学Things Fall Apart，还有一战背景的历史小说等等，我全都没有读过，甚至没有听说过。

而除了书之外，还有漫画，在宽街Blackwell’s书店主体对面，还有一家卖漫画、流行文学和桌游的店，我们逛完这个巨大地下书库后又去了那里。我听他他给我讲墙上的一本本超级英雄美漫，DC系美漫他读过很多，但我看超级英雄作品只看电影，且仅限漫威系电影，对此就完全不了解；而我读过的日漫，以及在这里买的英译版网络小说《诡秘之主》他也不了解。

在这里，我体会到生命的渺小和局限。只论书，已然是一个无比博大的领域，足够把一个人一辈子几万天尽数吞噬。除书之外，还有漫画，还有电影电视剧，还有音乐，还有游戏，这每一个领域里都存在太多太多我不了解的东西，想要达到别人提起什么你都听过看过的境界，根本做不到的。

更大的问题是，即使你尽可能多地把时间在这些领域，尽可能多读多听多看，让你真的做到了比大多数人知道的都多，那么你可要同步承担这么做对应的代价。

一个人在书籍为代表的文艺等领域走得越远，往往也就离现实生活越远。如果他把时间全放在这些上面，很可能就不会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不会赚到很多钱，不会有足够的时间滋养和伴侣的关系。翻遍文学、艺术或思想史，你见过几个在这些领域走到尖端的人过得幸福？凤毛麟角吧。

当然，古往今来知识分子们总会给出一种解释，就是称智识生活是更高级的，研究理论、思考问题的快乐，虽然比金钱、性爱等带来的快乐在“数量”上少一些，但是在“质量”上更高。

至于这种说法究竟在多大程度上为真，多大程度上是尼采所谓“怨恨”衍生出来的“精神胜利法”，恐怕只有那些知识分子们自己才清楚。

在现实生活中受到困顿无力，人们经常会给你提建议，说你要多读书。但是，读书这玩意读着读着人也同样会感觉到困顿无力。

我不止一次在书店或图书馆里陷入一大片书海，四面八方全是闻所未闻的书，将我淹没。壮观是真的壮观，但当“这辈子也读不完这么多书”这个念头无可避免地升起时，我还是会感到一阵茫然和虚无。

书太多了，人是看不完的。或迟或早，人都要承认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书跟自己毫无关系，你做不到每次看见任何新鲜未知的书都将其翻开，更不用说通读。